夜闌人靜正是好眠時,但安念卻睡得不太安穩,她又做夢了。
而在夢境里,竟碰巧也是在這樣靜謐的深夜里,絲絲穿堂風微涼拂面,她站在一個高聳的塔樓內,微微抬頭就可以看到星月交輝。
倏地,有個清脆的咳嗽聲,劃破了這短暫的寂靜,沉浸在星辰里的安念,警惕地退身隱藏到房柱后,露出半個頭偷看,發現不遠處,穿著常服的裴裕與一個陌生男人挨坐在塔邊。
風徐徐地吹,撩撥起裴裕的紅色衣袖,安念見她捂嘴咳嗽了許久。
才拿起酒壺放到唇,又若有所思地放下,偏頭問身旁的人,“玉清,你可曾登上過驚蟄后的建安塔,俯瞰整個建安城?”
那個叫玉清的男人順著她的話,看向塔下已然沉睡黑暗的城,輕笑著搖頭回答,“回將軍的話,不曾。”
“呵,說來這是我兒時和阿姐常做的事,自上戰場后便少來了,今日我突然想再看看。
此戰兇險,怕是來日可能也看不了嘍。”裴裕似是回憶起兒時的快事,恣意地仰頭笑著,身子隨著大笑地幅度,止不住地往后仰去。
玉清見她后仰的幅度愈來愈大,略顯緊張地伸手摟住她,以免不小心往后倒過去。
等到她終于安靜下來,卻聽她小聲呢喃“如果等不到我回家,希望阿姐能不哭。”
“那你說說看,可有何特別之處?我眼見著可并無不同之處。”玉清叫她眼底裝滿傷心,故意轉移話題。
“瞧你說得,怕我又誆你不成?”她賭氣地反駁他后,又偷偷一瞥身旁男人俊朗的側臉,灌了口手中的酒,莫名陷入沉默。
就這樣過了片刻,她突然翻身站在細窄的闌干上,眼神迷離地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宮殿。
“驚蟄后的建安塔,在白日與傍晚來都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若在白日,你便可穿過沿途車水馬龍的街市,瞧見孩童們在擠滿攤販的街邊追逐玩鬧,酒肆里有男人們喧鬧的劃拳喝酒聲,女人們在胭脂水粉鋪里流連挑選。
甚至,經過那所平時只談孔孟之道的書院,可以看到男女共坐一堂,熱烈討論著當今的時事政策。要知道在他國,這可是決不會發生的情景。
看完這些,應該就可以到塔樓下,此時,順道向桂君園里的小廝買一壺春日獨有的櫻桃醉,提著酒壺晃晃悠悠地登上塔樓。”
“哦?照你這么說,來著塔上,不還是為了喝這口酒嗎?”玉清故意打斷她,嘲笑地用食指輕點她的眉心。
“非也非也,這酒只是這景的調味品,而非是主菜,你可不能本末倒置!
誒?!不是聽我說嗎?不要擅自打斷,先待我說完。”說到這句,裴裕似是不耐煩了般,隨手將自己腰間的繡帕塞進玉清的嘴里,想讓他閉嘴。
玉清被猛地塞一嘴,又好氣又好笑,心知她是酒醉胡鬧,也懶得多計較,只是把繡帕拿下,揣在自己的荷包內,繼續聽她說。
“攀到樓腰時,你便可以看見街上盛放的杏花樹,交錯地佇立在房宇間,宛如各有姿態的美人兒,樹枝上的花瓣常被春風吹落,于是,白色的花瓣就層層疊疊地鋪在地上,但這杏花開得像是不絕的流水,不管如何掉落,樹上始終留有一冠茂盛的花朵。
可你還不能貪戀這風景,需得再往頂處去,才可登高遠眺,真正地把整個建安都收入眼底,那時,你也會發現不止是你,整座城都籠罩在杏花的紅帳里,空氣里飄著似有若無的杏花香,每個人衣裳里、發宇間也會有星星點點的杏花花瓣點綴。
此刻的建安,什么宮殿樓宇,什么貴族平民,什么男女老少,都無分別地在享受著這難得的春日。”
裴裕說完,神秘兮兮地看著玉清,似是怕再次被打岔,笑嘻嘻地用食指壓住他的嘴唇,說,“可這還不夠,我還沒說完。”
她翹著二郎腿,食指攀繞上發絲,一圈圈不停地纏繞著頭發,直到它們打了結,她才愿意松開繼續說,“可若你夜里想登上驚蟄后的建安塔...
那可要趁著桂君園的浮來春,還未售罄時,帶上它一路疾步登上樓頂,找個靠近樓邊的闌干坐下,就如我們現在這般,一口酒配一眼景,癡癡地醉在建安的夜里。
你會發現,這星火璀璨的夜,是塔下的百姓不約而同地提著各式的花燈,在塔頂瞧著更像是一顆顆會移動的天上星。
夜晚的建安啊,像是夏日里熱鬧的蒼穹,你俯瞰它,便如同在仰望星空。而夜晚的建安塔便是個司夜的夜神,靜靜地守護著建安每刻珍貴的熱鬧和安定。
“那日,在河邊你問我,為何要為‘反對我出征,反對我阿姐登上皇位的朝廷’誓死而戰?
今日,我便說句心里話,這尊貴的身份,滔天的權勢,在我眼里,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廢物。
真正重要的是,建安城的一花一草和在城里早已安居百年的百姓。
守住這里,不僅是因為它的錦繡山河,還因為它承載著我僅有的幸福時光。有它在,即便父母離去,近臣背叛,我就還能有心安之處。”
俄然,她又拿起劍,劍鋒指著遠處富麗堂皇的皇宮說,“所以那兒雖不是我的家,可整個建安卻是我一生難離的故鄉,這里有我們裴家世世代代發誓要守護的子民和山水,而裴家自古是個信守承諾的家族,我裴裕也絕不會做家族里第一個背信棄義之人。”
正說到氣氛嚴肅濃烈之處,她卻不走尋常路,隨手扔掉劍,低頭挑揀起一個個東倒西歪的酒壺,放在耳邊搖晃。
沉浸其中的玉清,摸不清她想做什么,只將眼神跟隨。
終于,她發現還有一個酒壺里有酒,順手丟給玉清,后又拿起右手的酒壺與他的輕輕一碰,“喝!”
她也不管對面的人是否真喝下,自己已抬頜縱情飲下,瓊液不僅被傾倒進她的朱唇,也順著她白皙秀頎的脖頸縷縷淌下,酒香味頓時也四溢開來。
塔頂的風也似有意吹得更猛,恰好吹落裴裕隨意拴上的發帶,如瀑布般傾瀉的烏發,像柔滑的綢布般肆意飛揚。
素來只瞧過雷厲風行將軍裴裕,未曾看過少女裴裕的玉清,在旁倒看得癡醉,就連手旁剛放下的浮來春,不經意被寬大的衣袖撩翻,也渾然不知。
他這模樣被遠處站崗的護衛們瞧見,也著實讓護衛們驚訝,他們第一次發現這位平時不茍言笑的先生,竟也會有如此“失態”的時候,眾人不禁捂嘴偷笑,不過一瞬后其中一人又極矛盾地皺眉搖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至此,夢醒,安念醒來,眼尾濕潤,輾轉反側再難入眠,不得不撐著身子坐起來,拿起床頭邊的杯子猛灌一口水后,心中被夢挑起的郁結,這才好似被沖平整了些。
許是她起床喝水動靜大了些,又或許是于劭睡得并不沉。
待安念回床上躺下,他也起了身,關切地問道,“怎么醒了?”
“沒事,做了個夢,沒想到就難再入睡了。”安念的胸口還是發悶,笑得很是勉強。
于劭挑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不適,提議,“今夜月色正好,想出去走走嗎?”
安念看著窗外的半彎皎月,若有所思地點頭,“嗯,那便出去吧。”
聽她同意,于劭不知從哪兒找來件厚實的披風替她披上,還倒了杯熱騰騰的姜湯給她捂手,后又忙活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得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