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下去嗎?”程關又問了一遍肖段。
“我們兩個人,你只有一個通行證,怎么下去?”
“通行證給你,”程關說著拿出來了口袋里的通行證,塞到了肖段手里,說道,“我現在不需要下去。”
“行,”肖段自然地接了過來,把掛牌的帶子在牌子上繞了幾圈,然后放了自己的口袋,“要用的時候的時候聯系我。”
說著肖段揚了揚自己手里的手機。
“低調一點,”程關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后說,“班里同學要是問你,就說是去上洗手間。”
肖段會心一笑,比了一個ok的手勢:“懂了。”
溜出看臺肖段覺得自己身上陰冷的氣息終于好像消散了一些。南方的深秋就是這樣,有太陽的地方能把人曬得暖烘烘的,甚至生出些躁意。而沒太陽的地方,則陰冷潮濕得要命,冷氣像是要往骨頭里鉆。
肖段穿過足球場,到了籃球場。那里擠著一撮一撮的運動員,準備檢錄,蹲下又站起來地做著熱身。籃球場邊緣是草地,還有些許樹擋著,肖段走過去坐下,發現自己正面對著女生寢室。
陽臺上掛著各式各樣花花綠綠的衣服,在風里面搖晃飄蕩。
肖段不住校,沒什么集體生活的體驗。當時她是打算住校的,但是她母親不同意,覺得學校里魚龍混雜,誰知道同寢室的舍友是什么來路。
肖段也就作罷。
現在想想,還不如住校呢,至少還能有點人氣。
肖段曲腿坐著,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頭埋在膝蓋上,太陽直接照在了她的脖子上。
融融的暖意幾乎讓她快要睡著。
“嘿。”
肖段感覺到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不輕不重的一下。
扭過頭看到的是程關的臉,臉的后面是一片天空,一片被太陽照的近乎發白的天空。
閃得肖段睜不開眼睛。
沒辦法,肖段只好一只手遮在兩只眼睛上面,擋住這耀眼的陽光。
“你……怎么來了?”
“你猜猜。”
程關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旁邊,學著她的樣子屈膝抱住了腿。
肖段懶得理他,翻了個白眼給他,又縮著腦袋曬太陽去了。
“愛說不說,不說拉倒。”
程關聽到這句話,突然就想拍她腦袋。這個人借了他的通行證出來曬太陽,不說要對他感恩戴德,怎么說也應該畢恭畢敬,怎么就能這么拽呢?
突然,他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帶子從肖段的口袋露了出來。是通行證掛牌的帶子。
程關一下子把通行證扯了回來。
“欸你——”
肖段感受到異動,猛地抬頭,看了一眼程關手里的通行證,又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心下頓覺大事不好。
“回收了。”程關把通行證緊緊抓在自己手里
“給我,”肖段伸過手去,示意程關趕緊把通行證給她,“快點,不然我到時候回不了看臺。”
程關搖了搖頭:“態度不夠誠懇。”
“程關同學,請您把通行證借我用一下,可以嗎?”肖段無法,只得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
“太客氣了,不自然,不行。”
肖段瞪大了眼睛。
她算是看錯這個人了。什么一本正經、什么嚴肅正直、什么溫柔和煦,原來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給別人看的。骨子里居然這么會耍無賴。
“親愛的程關同學,我想用一下你的通行證呢,請問可不可以呀?”
肖段故意捏著嗓子對他說道。
“嘖嘖嘖。”程關一副被惡心到了的樣子,搖了搖頭,然后又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你要怎么樣啊?”
肖段幾乎要被折騰得沒脾氣了,但是要是拿不到通行證,回去的時候就會被學生會的人逮住批評。
她肖段不要面子的嗎?
求程關是在一個人面前丟面子,被學生會抓了可就是在一群人面前丟面子了。這點利弊權衡肖段還是懂得。
程關突然拉開了自己的校服拉鏈。
肖段有點跟不上這個劇情,腦子里突然想到武俠小說里,古代大俠受了傷總要躲在山洞里療傷。這種時候總會出現一個單純善良的女人來照顧他,或者是什么垂垂老矣的江湖傳說人物傳給他獨門秘籍。
從此這位受傷的大俠就一步步走上了武學巔峰,成為另一個傳說。
所以程關是胸口中箭了嗎?
可是她又不單純又不善良也不會武功,怎么能幫他走上武學巔峰?
程關要是知道肖段現在腦子里的想法,估計會無比后悔跟她認識,并且再也不想跟她說話。
當肖段看到程關胸前一閃而過的紅色的時候,直接閉上了眼睛:天,難道我想的是真的?
“看看,運動員牌。”
肖段聽到程關這句話才敢睜開眼睛,看到了程關胸口的運動員號碼牌,輕不可聞的舒了口氣。
“你怎么又負責寫稿子,還報名了運動會?”
“跳高,不累的,就跳幾次就好了。”
“哦。”肖段悶聲回應了他,“所以你就是憑著運動員號碼牌出來的?”
“對,不算太笨,終于想到了。”
肖段上上下下打量了程關一眼:“那你……不要去熱身嗎?我看他們在那邊檢錄。”
“正好看到你了,就過來了。”
“你馬上就要比賽了嗎?”
“是的去看我比賽給我加油吧,”程關點點頭說道,然后炫耀似的搖了搖自己手里的通行證,“去就把這個給你。”
“行,”肖段點點頭,伸手就要去拿通行證,“一定去看。”
程關把通行證藏到背后,搖了搖頭說道:“不行,不能現在給你。等我比賽完了給你。”
“嗯?為什么?”
“免得你半路跑掉,不來看我比賽。”
“嚯,”肖段站起了身,“我是那種人嗎——”
話音還沒落,她就一下繞道了程關的身后搶過了他手里的通行證,然后飛快地往宿舍區跑了過去。操場上有比賽的運動員,她不敢過去。
程關甚至都沒有起身去追她,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肖段在陽光下大步地奔跑,頭發在腦后搖搖晃晃,嘴上帶著一絲他自己并沒有察覺到的笑容。
這個傻子以為自己會在后面追她呢。
等肖段回頭望的時候,才發現程關非常平靜地坐在草地上,微笑著看著她。肖段立馬停下了腳步,知道自己被戲弄了。
自己剛剛逃命一樣跑起來的樣子在他眼里一定十分好笑吧?
“請高二男子跳高的同學到檢錄處檢錄!請高二男子跳高的同學到檢錄處檢錄!”
廣播里重復著這條消息,播報了好幾遍。程關聽到了以后,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屑,然后跟肖段揮了揮手。
她應該是不會來看他跳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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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段拿著通行證站在原地,看到程關漫不經心地往檢錄處走去,手抄在口袋里,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肖段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薄汗,風吹過的時候有些涼。
要去看他嗎?
通行證都已經拿到手了,還要去看嗎?肖段有點后悔搶了這玩意兒回來,要是不搶的話,還能有一個看他比賽的理由。現在倒好,她要是去看他比賽,可就是上趕著去找他了。
肖段其實是想去看的,但是又抹不開面子。
算了吧,還是去吧,就看在他給了我通行證的份上。肖段這么對自己說道。
她抬頭,往籃球場上望過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到程關。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腦袋才從人群里鉆出來,然后又迅速地消失不見。
跟打地鼠一樣。
肖段定睛一看,才看到程關在彎腰做站位體前屈,手掌可以很輕松地全部按在地面上。
這是什么妖怪,身上的骨頭都是軟的嗎。
肖段這才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么沉悶的心情了,腦子里蹦出來各種奇妙的彈幕。她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這樣,大腦活動極其活躍。平常時候都是關機狀態。
是因為這太陽嗎?還是因為他?肖段不敢給出答案,雖然其實她心里已經知道。
即便真的是因為太陽,這樣溫暖的陽光,也是程關給她的。
肖段覺得有一種溫暖在從自己的身體里膨脹,像發酵了的面團。那種溫暖身體已經裝不下了,抑制不住地往外跑,從指間、從頭發絲生發出來。肖段覺得自己像一棵樹,一棵在深秋發芽的樹,發芽的地方癢癢的,像她的心一樣。
到達跳高地點的時候,高二組剛剛開始跳。像跳高這種運動,很多同學都沒有練過,來參賽的只有少部分真的會跳,大部分都是被班里體育委員拉來湊數的。
學校也知道同學們的水平,第一輪只桿的高度只有一米三,算是照顧下同學們的自尊心。要是第一輪就跳不過去,難免太跌面子。
但是還是有將近一半的同學跳不過去。看起來,旁邊撿桿架桿的同學,比跳高的同學累多了。
“39號,程關,準備就位。”
肖段站在在圍觀的人群后面,拉開一點距離。她看到程關站在了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起跑點上,離桿要更遠一些。

容與七
#今日 “你來人間一趟 你要看看太陽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