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這一晚上都沒怎么睡,心里非常忐忑,想想兄弟們的話,老岳父的話,再想想現在的決定心里空落落的。
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當你身處一個環境,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和周圍的一切建立了關系了的時候,你不覺得什么東西對你是有用的。
比如你早上一出門,門口老大爺的一聲問候,路過菜市場別人打的招呼,收破爛的吆喝等等。
更別說你周圍還有親情。
在你忙碌的時候,你根本看不見這些東西。
但是當你要離開的時候,你會發現你周圍的每一個事物,一樁樁一件件都成為了你的羈絆。
那種不舍和留戀在此刻才是那樣的濃重。
這一晚上阿貴腦子里浮想出來好多事。
從小到大的各種過往,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他父親,兄弟,朋友,還有工友們都是那樣的清晰,往事歷歷在目。
這一晚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第二天,他和小華和兒子早早就起床了。
北行的火車是上午十點左右。
阿貴和妹妹以及老岳父他們之前都說今天要到車站送行。
他們收拾好行囊就出了門,在腳踏出門口的那一刻,阿貴的眼睛濕潤了。
這個房子,這個院子,是他從少年走向成年的見證。
畢了業,父親給他置辦了這個房子一直到現在。
他娶妻,生子,在這里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日夜。
此刻他將遠行,而是否能再次歸來就不得而知了。
這座房子是否會換了它的主人?
如果還有機會歸來它是否依然存在?
感傷在此刻真的占據了他的整個情感,小華也淚灑衣衫。
他鎖上了門,攙著小華,領著兒子,蹣跚的背影一步步向車站走去。
今日的車站人山人海,阿貴發現在這里他并不孤獨。
這種場景像是征兵一樣,很多人胸前都帶著大紅花。
他們來到的時候,有專門的簽到處,報上你名字,他們就會發一朵大紅花讓你帶上。
車站的月臺上拉著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祖國人民感謝你,祖國糧倉需要你,戰天斗地我光榮”的字樣。
除此之外還有鑼鼓手在敲敲打打,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文藝兵在那唱著快板,大概的意思就是鼓勵,榮耀的一些詞。
車站上除了這些要遠行的人,還有很多送行的人,把整個車站塞的滿滿的。
阿貴他們奔著自己的車廂走過來,很遠的地方就看見阿吉在向他們招手,旁邊是他的妹妹阿嬌,今天沈軍倒是沒來。
“你們怎么來這么早啊,不用你們送啊!”阿貴說道。
“二哥,怎么能不送呢,你看我們給你們帶了好多東西!”阿吉說著把東西送給了阿貴。
“二哥,你放心的去,安頓好了,我和老妹也沒準會去看你,記得也經常寫信告知你的情況,別讓我們擔心。”
“沒事,你看這么老多人不是都去么,能有什么事呢,這么老多人到了那也算是同鄉了,肯定會彼此照顧好的。”阿貴說道。
“二哥,我知道你脾氣倔強,但是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地方肯定非常的艱苦,要啥啥沒有的,你遇到困難了別硬撐著,趕緊回來,畢竟還有嫂子和侄子呢。”阿嬌也勸說道。
“放心吧老妹,你好好學習,和沈軍趕緊成親,記得成親的時候給二哥寫信哈!”阿貴拉著阿嬌的手囑咐道。
不一會人群中擠進來幾個人,兩個老人和一個中年女子。
阿貴一看是自己的岳父和岳母還有大姨子過來了。
他照顧小華一起迎了上去。
“爸,媽,二姐你們怎么來了!”小華問道。
小華的媽媽也沒說話就獨自的流起了眼淚。
自己有三個孩子,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小華是家中的老小。
按理說應該是最疼愛,最嬌嫩的一個,但是她看上了阿貴,自結婚后就沒過個什么大戶人家的生活。
看到她又要跟著阿貴遠走他鄉一股心酸涌上心頭。
“阿貴啊,這是我們給你帶的一些東西,你都帶上吧,路上用!”老爺子給阿貴一個大包裹。
阿貴接了過來,拎起來非常的沉。
除了吃喝用度外,里面還塞了好多錢。
老爺子叮囑一定把包裹看好。
幾個人在月臺上七七八八的,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不一會列車員就開始招呼大家往車上走了。
阿吉幫著把東西都拿到車上,阿貴和幾個人告別后也上了車。
汽笛聲響起,火車頭兩側噴著白煙,車開始緩緩啟動。
站臺上的人們拼命朝著列車揮著手。
火車里的人們也淚流滿面,這是一趟離別的列車,列車上滿載的這些人不是那種對未來生活憧憬的人,而是對當下無奈的人。
每個人遠行的人的心里是忐忑的,等待著他們的未來是未知。
送行的人們的心情是心酸的,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幫助他們挽留他們,任由親人去那未知的荒原。
火車漸漸出城,阿貴一直沉著臉,莫不做聲。
他靜靜的看著小華,摟緊自己的兒子。
他堅信老天餓不死瞎家雀,天生我才必有用,自己一定能夠開創一個嶄新的生活。
列車呼嘯一路北行,剛剛三月的天還很冷。
列車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阿貴的心情,有很多人還是很樂觀。
大家七嘴八舌的談論著那片荒原,想象這那里人的生活。
這趟列車上不僅僅是他們這些原城市的居民,同時也有官兵在后幾節上。
這些官兵不是去戍邊的,而是轉業了,成為了北大荒轉業官兵,到了地方就是預備役人員,除了常規的警戒之外,大部分也是墾荒。
這種車是那種綠皮車,車頭是燒煤的蒸汽機拉動,車內沒有自動的取暖設備。
列車越往北走越冷。
對于阿貴來說,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郊區的林場,長這么大也沒有離開過沈陽城。
說實在的他沒有見過什么世面,沒有經歷過風雨。
列車偶爾駛過一些小站,但看起來都是孤孤零零的,周圍都是白雪皚皚的大地,看起來都寒氣逼人。
火車所到之處都是荒無人煙的大地,凄涼感隨處可見。
火車要開三個晝夜才能到達HLJ的西部地區,那里屬于大興安嶺山麓。
到了晚上,車廂里很多人都開始入睡了,阿貴睡不著,車廂里除了鼾聲、夢囈聲、哀嘆生此起彼伏。
車窗上開始不斷地堆結出霜花和冰凌,因為溫差的原因,在車廂里側的玻璃上那種冰絨越積越厚,直到覆蓋了整個玻璃。
阿貴從包裹中拿出了毛毯和大衣給小華和兒子披上,怕他們冷。
自己也裹緊了棉襖。
他想站起來活動活動,所以他就走到車廂的連接處。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里也一樣,這里很靜,他能清晰的聽到火車輪子和鐵軌的摩擦聲。
那種很穩定很有節奏感的咣當,咣當聲清脆而生硬,讓人感覺冷冰冰的。
他依偎在門口,用手指尖一點點的把窗戶上的霜扣下來,有的時候他還用自己的手心把它捂化。
這樣在滿是冰絨的窗戶中被他扣出來一個可以看見外面的小窗口。
外面的夜黑漆漆的。
因為這是專列,所以所有路過的站都不會停,偶爾火車聽下來估計也是為了補充燃料,或者加煤,或者加水,然后就繼續前行。
這個線路上,他唯一能看見人的地方就是路過每個小站時候站臺工作人員。
他們會拎著一個等站在那里看著火車駛過。
除此之外,外面的世界就是一直是黑漆漆的,當然遠處偶爾也會看見星星點點的燈光,很小,橘黃色。
那應該是深夜還未入睡的人家,是不是也很他們為生活彷徨,為未來迷茫。
火車就這樣一路行駛,所有在車里的人被這層鐵皮包裹和外面形成了一個隔絕的世界。
而火車里面,人與人的關系和各種生活居然自發的建立了起來。
人們開始互相打著招呼,有的是嘮起了家常,有的打起來牌,有的互相幫助,噓寒問暖。
列車的生活在這種沒有人動員,沒有人管制,沒有人要求的情況下自發的開展了起來,而且有條不紊。
當然也偶爾有墾荒委員會的人挨個車廂走過,看看大家有沒有什么困難之類的。
阿貴不善于言談,所以他就靜靜的觀察這一切的變化。
他覺得這就是一個濃縮的社會,一個小社會。
那外面的社會和這個社會又有什么區別呢?
他覺得外面的世界被賦予了太多個人的意志。
外面的世界被賦予了太多的工具枷鎖。
外滿的世界被賦予了太多的道德標簽。
外面的是世界有階級,有差別。
他突然感覺外面的世界是一個偽裝的合作模式。
但是在這里,沒有約束,沒有被標準化的東西,沒有那么多束縛,但是人和人之間會自發的建立關系,而且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曾經讀過作家盧梭的《社會的契約》這本書,他所描繪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大家一起來制定一種約定,每個人都要自發的按照集體意志去執行。
那在這里似乎也是一樣,每個人都在向別人傳遞著友好,同時大家又并不越界,比如不去占據別人的座位,不去觸碰別人的東西,而且還自我約束自己的行為,比如抽煙,說話的聲音而且還有不說粗話等。
隨著列車的前進,時間的推移,每節車廂上的人都熟悉了起來,每個人的生活過往,恩怨情仇,喜怒哀樂大家都互相了解了。
小華也跟幾個婦女模樣的人也都熟絡了起來,大家彼此交心談話,互送吃喝等。
孩子們在車廂里也可以到處亂跑,到任何一個位置,人們都不吝自己的吃喝給他們,這一幕多像生活中的鄰居們的生活。
但是阿貴發現,之所以人們關系的快速建立,最重要的就是大家目前都處在一個空間,共享一個時間,而且最關鍵是大家都處在同一階層。
幾個要素的疊加就會讓大家找到了一個共同話語的點。
人們在這里只有兩個主題,要不就是懷念過去,要不就是設想未來。
整整三天下來有些事有些話都是在反復的說來說去的。
在這里人們每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完全過著一個在約束下自由的生活。
這是不是像極了社會的規則。
外面的世界不就是這樣么,人們宣傳的自由不是絕對自由,而是在某種規則約束下的自由。
只要不越界,只要在圈子里,那么你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這三天人們的心情的變化周期都是相同的。
第一天大部分都很沮喪,人們都覺得自己是因為無奈而離開了那個地方。
第二天大部分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了,愛咋咋地的無望態度或者說一種宿命論的哲學成了了大部分的心態。
第三天隨著目的地的即將達到,很多人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對這個新奇世界的幻想,恐懼,向往,挫折等各種復雜的心情都流露出來。
而此時每個人更多的體現出對未來地方和生活的不確定性的焦慮。
而阿貴的心態也是這個過程,但是沒有大家那么強烈,他總是能從當前所處的環境和事物的變化中有所發現和總結。
因為他看的書多,之前自己無法理解的很多社會上的事情,在這幾天反倒清晰了很多。
阿貴心里也想,這算不算是悟道的過程,古有王陽明龍場悟道,今天呢他是荒原悟道,不斷的去參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