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十公主五歲誕辰。
傍晚,皇帝宴請文武百官在御花園酒池聽戲。
開幕的焰火,綻放出絢爛的花朵,深藍的天空色彩斑斕。
御花園亮起琉璃走馬燈,花香裹著酒香,氤氳糜醉的氣味充斥在酒池上空。
伴隨焰火掉落的華麗,那遺世的身影出現在戲臺中央,頓時滿座皆寂。
只見她一身金絲磷光閃閃,寬大戲袍上繡著振翅欲飛的金鳳。頭戴三尺珠冠,鑲有九百粒寶石、九千顆珍珠。
接下來出場的生,黑白鉤臉,團龍蟒袍,念道:
打開玉籠出彩鳳,
折斷金鎖走蛟龍。
孤,周幽王。可恨敵戎,帶兵犯上,兵困都城。是孤家焚起煙墩,指望眾諸侯,前來相救。
一出《烽火戲諸侯》。
嘭!焰火爆響,點燃烽火硝煙的夜空。
“好大的膽子!”大臣們坐中低語。
座上,一錦衣華服的玉面公子,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喝著茶,欣賞這靈秀的表演。
“三哥,你喜歡這戲?”他身旁一人道,“當著眾肱骨大臣乃至陛下的面上演此劇的,從來無人。你安排節目的時候,沒有審核嗎?”
“是我的失誤。”那公子扯起嘴角淺笑,“不過,我看陛下未必不喜。”
羲國局勢,朝臣分為戰和兩派。皇帝愛戲成癡,在主戰派看來,君王當勵精圖治,抵抗北延強敵,不該沉迷聲色玩意兒。而主和派,抱守圣人之道,更是容不得禍國殃民的戲碼。
戲畢,江雨走下臺,來到酒池前方,叩拜君王。
皇帝走下御座,親自摻其起身。抬眼間,驚鴻一瞥,漫過全身的悸動,是帝王與寵姬擦出的火花。
“是你。”起先隔得遠,江雨一身女裝,他沒有瞧出來。
星河!江雨渾身一僵。
他專注于自己的演出,更不敢直視御座,害怕冒犯。而今咫尺相隔,竟有重逢的驚喜。
再拜諸王宮大臣,目光到處,那上座的玉面公子,不是秦公子又是何人?
他尚且不知,秦公子,籌辦這場壽宴之人,正是羲國三王爺,秦鶴。
“好!”秦三王爺率先鼓掌。循他的面兒,酒池內響起零星掌聲。
當年,周幽王為博褒姒的一笑,三戲諸侯。他鶴三王爺倒要看看,這一代名伶,是否也有傾國的本事。
翌日夜里,細雨淅淅綿綿。
乾和宮檐下,幾只宮鴉被雨打濕了羽毛,在橫櫞上踱來踱去,總也等不停這場漫漫無盡的雨。
雨中,一人疾步向乾和宮走來。宮人小琛子遠遠瞧見,提了宮燈和傘迎上去。
小琛子到得那人身邊,微微抬手,讓那昏黃的燈光映見來人的臉。林煙,她的臉嚴肅得可怕。
“將軍,這么晚了來找王爺?”小琛子小心翼翼地問。
林煙不曾提下腳步,直奔乾和宮。小琛子在后追趕,為她撐傘。風吹起她黑色的斗篷,飄在雨中淋濕了。
推開乾和宮大門,林煙穿過大殿,走進內院書房。
“將軍,將軍!”小琛子氣喘吁吁趕上,“您一路過來辛苦了,讓宮女帶將軍去換件干凈衣裳吧,待奴才先去通傳。”
三王爺看書時一向不喜人打擾,這將軍也不敢得罪,為難的總是他們這些管事兒的宮人。
書房內,燈火尚明。面對著門,秦鶴靠在硬木鳳鳥紋的木椅中,手握兔毛筆,眼隨筆動,神色自若地為書做注。幾案右端擺著厚厚一疊書,最上一本封面寫著“兵略”二字。
林煙破門的一刻,秦鶴雙眉一皺,難以掩飾的不悅。見到來人,不急不緩地放下手中筆。
小琛子跟在林煙身后,早已跪下:“王爺,將軍硬是要進來,奴才攔不住。”
“行了,下去吧。”秦鶴道。
門被小琛子在外關上,秦鶴走到林煙身前,對她露出淺淺笑容,正待發話,卻見林煙雙膝跪地,大拜:“參見王爺!”
秦鶴凝了笑,淡淡道:“說過,私下里,你不必跪我。”
她起身,對上一雙杳杳莫測的眸子:“林煙不敢。若與王爺太親近,說不定哪天犯了王爺的忌諱,尚且不自知。”
秦鶴沉默,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可是你向皇上請旨召江雨入宮的?”許久,林煙再次開口。弄清這個問題,是她的來意。
秦鶴坦然回答:“陛下愛戲如癡,宮里伶人雖優,唱的不過是舊人俗事。我既承辦公主誕辰,自然要引進新人新鮮戲目,不教陛下失望。”
果然!林煙的臉頰因生氣泛起紅暈:“你會因為一個誕辰大費周章安排江雨進宮?《烽火戲諸侯》也是你的主要吧?如今江雨是禍水的閑言碎語傳遍宮中,大臣諫奏不斷,陛下愛戲,以后要聽戲恐怕難了吧。”
對視林煙灼灼目光,秦鶴變得嚴肅:“你想說什么?”
林煙輕笑,一絲嘲諷之色爬上嘴角。跟了他這么多年,對他的野心心照不宣。事實上,她也認為秦鶴比陛下更適合那王座。但林家,效忠的,是陛下。
“陛下英明,豈會沉迷南戲置軍國大事于不顧?日理萬機,偶聽戲解乏,卻被臣子貫置周幽之流,縱使氣度再高,終難咽下這口氣。嫌隙滋生,以后大臣們那些逆耳忠言,怕是都要大打折扣。換來的,只會是陛下孤立無援!”
換了口氣,林煙柔嫩的面頰帶著幾縷霜凍的紅絲,“秦鶴,你錯了,江雨不是用錢財就能收買的。他善良單純,這樣的人,最不該成為你利用的工具!”她前腳入京都,回府聽聞此事,茶未溫,匆匆入宮,只為質問。
他聽著,一貫波瀾不驚的眼中閃動著異樣的神色:“你和江雨,是什么關系?”
沒想到他有此一問,林煙微微一愣,回答:“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她道。
“是什么樣的朋友,讓你對另一個朋友產生懷疑?”秦鶴道,“林煙,在你眼里,我這般心機深沉,不值得相信嗎?”
凝望他不曾掩飾的落寞,她的心莫名松動,緩了語氣,低喚了一聲:“鶴。”
“只是一出戲而已。”秦鶴道,“罷了,如果江雨不愿留在宮里,我想辦法送他出宮便是。”
林煙一時無語,后悔方才沖口而出,說了那些傷害他的話。
伶醉宮,是宮里樂師戲伶的住所。
江雨白日被王公公子們請去唱戲,回到伶醉宮,便有人對他指指點點。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他的戲那般出色,我們可被搶了風頭。”
“我呸!出色個p!”一個聲音清晰傳入江雨耳朵,“演誰不好,演那個禍國殃民的妖女!”“聽說朝臣和陛下因為這出戲鬧得不愉快,我看他跟那個妖女差不離。”“差太多啦!妖女乃尤物,他算什么東西?”
他們又在議論《烽火戲諸侯》。江雨走過,不躲避,也不承迎。紛雜人言,哪里都會有的。
進了房間,掩上門,背靠著門好一會兒不動,見江云拖著虛弱的身子從里屋出來:“大哥,回來了?”
“你能下床了?”江雨面露喜色,緊緊握住弟弟雙手。不知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冷,江云感到哥哥的手,有些顫抖。
“關御醫果真有本事。小云,你的病一定能好!”
“嗯。”江云蒼白的臉浮起些許笑意。
“快躺回去,別受涼了。”扶江云躺下,江雨轉出里屋,去打了盆水回來洗面卸妝。
凝望水中嬌艷容顏,竟有點認不出那是自己。他捧水撲打在臉上,妝殘了,水面破了。再一看,水中人變了模樣,滿面風塵,憔悴不已。
一路走來,幼時的執念,被生活逼迫得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他那么竭盡全力地去演繹戲中人,耗盡心血賦予角色靈魂,都錯了嗎!
江雨一個勁兒地捧水洗妝,擦得臉通紅。水碰到面龐復又跌落盆中,像下雨一般。
滿臉盡是殘水,淚從眼眶涌出,順著頰邊劃落。所謂的一代妖姬,不過笑了而已,她沒有讓幽王點烽火,幽王為何要戲諸侯?笑也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褒姬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