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武技還是下藥,只要能放倒敵人,都是正道。
當敵人在頭上拉屎撒尿的時候,無論什么手段,劉放認為都是可以接受的。譬如當初他要是曉得黃三要殺他,莫說是下藥,就是再卑劣的下三濫手段他都敢用。
武技在江湖人中稱為正道,可如果有人用武技作奸犯科,武技是否又成了邪門歪道?所以世上沒有邪惡的方法,只有邪惡的人將方法用在了邪惡之處。
說到底大當家也是為他好,劉放還沒糊涂到是非不分,“謝謝大當家的提醒,小弟絕不會拿這些藥出去為非作歹。”
與人相處,簡單聊上幾句,就能大概判斷一個人的品性,在劉放眼里大當家周九良應該是個有底線的壞人。
飯才吃一半,兩人回到屋里新添了一壺熊掌鹿尾酒,又喝了一輪,大當家道:“小先生報完仇之后,有什么打算嗎?”
“報了仇我準備去定州。”
凡人不知道宗門的存在,別提烏陽修神之法,就連靈根通仙術都是神話傳說。道宗嚴格約束著天下宗門修士不得在凡人前顯露神通,所以唯有頂級富貴人家才能知曉一二。
褚氏皇朝,雄霸五原大陸數千年不倒,其根本處不在刀兵,而在于上通天神,下御宗門神通者。
此事極隱,凡人不知。
在普通人眼中定州是苦寒之地武風極盛,其實在定州人眼里的定州也是如此,大當家帶著幾分渴求:“小先生才高八斗,何必去定州那等不毛之地受罪,不如留在山寨?”
開玩笑,要是不去定州,怎能拜入道宗?不入道宗,一切計劃都得擱淺。
“留在山寨?”劉放正待拒絕,發現了大當家神色當中藏著幾分渴望,似乎另有隱情,不由得出言問道。
大當家起身正色,對著劉放深深一拜,“想必小先生也看到了咱們山寨喜好讀書,鄙人想請小先生留在山寨教化大家。”
劉放何德何能可以擔得起他人大禮,他急忙起身扶起大當家,委婉拒絕道:“我才十八歲……怕是擔當不起大當家的重托……”
雖然靈魂里的劉放已經二十好幾,但這具身體確實只有十八歲。
大當家不想放棄來之不易的機會,苦苦求道:“小先生從小蒙學,總比咱們一知半解強上許多,你放心,咱們山寨上下絕對不會虧待小先生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放問出了心中疑惑,“小弟有一事不明,大當家的為什么要讓山寨上下讀書?”
土匪不研究如何打劫,卻研究之乎者也,怪事!
大當家重重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出了讀書背后的原因:“家父當年帶著叔伯們落草斬龍灣,憑借一流武技在這一帶打出赫赫威名,隨著越來越多的行人知道斬龍灣有土匪,周邊逐漸人跡罕至,如今咱們已經很難開張了。”
原來如此,當所有人都知道這里有土匪,就會故意避開斬龍灣,所以就有了拓張地盤一說。
二當家當時說的山寨拮據,看來并非胡編亂造。
劉放又問道:“為什么不換個地盤呢?”
酒意所致,大當家講出了清風寨的困境,“山寨上上下下兩百多口人,老人婦孺不便遷徙太遠,而且換個地盤就會有廝殺,廝殺就會死人,如今的山寨哪里還經得起折騰?”
“十年前我就開始畫斬龍灣地貌圖,本想就近選一個理想山頭,可惜畫了整整十年,這里一草一木深入腦海,實在難找出一片容身之地。”
大當家是一寨之主,兩百多張嘴需要靠他養活,考慮的問題自然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也不敢由著性子亂來。
人就是這樣,有了顧忌,就越發束手束腳,劉放對此深表同情,卻無可奈何,“小弟留在清風寨也不能改變目前的窘迫啊?”
大當家聽到劉放話中似乎有商量余地,頓時來了勁,“能!后來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土匪為什么讓人害怕?郡城里那幫為非作歹的流氓地痞為什么能一直橫行霸道?因為咱們做的是攔道劫財的買賣,可誰會老實將自己的財物交給咱們?所以碰到頑固之人,咱們免不了要大開殺戒。”
“殺一次沒事,殺的次數多了,就沒人敢來了,這就是咱們清風寨窘境的根源!”
這是個有想法的土匪頭子,也是個善于發現總結的匪二代,劉放甚是佩服,“打劫和山寨上下讀書有什么關系呢?”
大當家化身為一位學者,理所當然道:“錢財自然是要劫的,只是得換一種方法。咱們既要劫人的財,還得讓行人繼續再來。所以我認為咱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約束弟兄們不能壞人性命,其次打劫時只能劫人一部分錢財。最重要的還得是對游人要斯文有禮,爭取做到以理服人,能不動手就盡量不動手,畢竟和氣能生財嘛!”
劉放嘆了口氣,暗道:哎!生活真是艱辛,土匪都開始講客戶體驗感了,還有什么比這個更草彈的?
生活能逼得土匪自廢擅長的武技,它還有什么不能?
劉放扶著眼前這個焦心的漢子坐下,替他滿上一碗熊掌鹿尾酒,關切地問道:“效果怎么樣?”
大當家喝了一口悶酒,“以前斬龍灣一帶就連押貨送鏢的武師們也不敢走,如今他們只要每次交上一點銀子,咱們也就放他們過去了,畢竟是一筆穩定收入多少能夠緩解山寨的困頓,聊勝于無吧!”
說完他又帶著滿滿的期望和憧憬,道:“我相信只要弟兄們更加斯文有禮,以后就逐漸會有普通游人來,所以我就讓他們讀書以繼續加強素質修養。”
原來……讀書,是為了打劫。
好一幫土匪。
好一幫人才!
劉放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你想讓我教你們識文斷字以便知書達理?”
劉放還沒傻到問大當家為什么不帶領土匪們開荒種地,或者進山狩獵,種地的是農民,打獵的是獵戶,如果土匪淪落到這般田地,那得多窩囊?
大當家一口回絕,“當然不是!身為大當家,理應以身作則,只是隨著書越讀越多,我反而升起了一個想法。”
“什么想法?”劉放已經被這個有想法的大當家深深的折服了。
大當家義正言辭道:“同樣是讀書,為什么咱們讀書要繼續當土匪?其他讀書人能考取功名去做官,為什么咱們不能考個功名也正大光明的去做官?”
讀書,能引人向善,古人誠不欺我……
接下來大當家的話打破了劉放的三觀,只見大當家帶著幾分迷離,幾分惆悵羨慕,“小先生,你說當官多好,要地位有地位,動動嘴就有銀子,既沒人威脅地位,也不用擔心地盤的問題。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比咱們當土匪來得痛快么?所以我想帶領弟兄們一起讀書考功名做官。”
這邏輯……沒毛病。
打劫的收入日漸傾頹,土匪們沒有放棄,而是想方設法的自救,只是他們選擇了一條不太適合的道路。
任何人都沒權利去嘲笑一個有夢想的土匪。
“不知大當家聽說過陽州劉家嗎?”劉放想幫幫他們,更多的是看中了大當家的重情重義。
畢竟憑大當家的武技,闖蕩江湖逍遙自在,輕而易舉就能做到。
大當家在土匪界頗有名望,對其他行業卻不是很了解,他想了想道:“陽州劉家?常福剛才說小先生是陽州劉家的少爺,是個書香門第。”
扯虎皮拉大旗的方式是行不通了,人都不知道陽州劉家這檔子事,自己吹捧一番也是雞同鴨講。
劉放換了個思路,“小弟這里有一套財富送給山寨,不知大當家有不有膽量隨小弟共同取過來?”
大當家本能問道:“劫誰?點子扎手不?”
果然是土匪世家,第一想法就是搶劫。
劉放心道:老子就喜歡做這種勸表子從良、土匪向善的‘義舉’!這趟渾水老子帶這幫土匪們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