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是被赫菲斯大酒店人力資源部的一通電話吵醒的。
丁冬睜開惺忪的睡眼接起電話,她一點都沒有想到,這通電話的內容,將她的生活推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境地。
她被人舉報了。
舉報的內容,是她在酒店的工作之外,又找了兼職。
“赫菲斯大酒店的員工手冊上規定,所有員工不得在其他任何地方進行第二職業。”人力資源部的員工措詞十分嚴厲,是那種教導主任逮住作弊考生的語氣,“我們已經核實過,你確實有此行為。所以現在你的選擇有兩個:一,簽署員工過失單并辭掉第二職業。二,辭掉赫菲斯酒店客房服務員的工作。”
“具體的事宜,你的直屬上司會和你聯絡。”
人力資源部幾乎是不待丁冬回應,便掛斷了電話。這種單方面決定事務進展的行為,大多數存在于一方占據極度主導位置的情況下。
丁冬很意外,同時也很想知道到底自己是被誰舉報了。但她很清楚,人力資源部是絕不會告訴她舉報人是誰的。想到“LaSignorina”餐廳原本就是一家網紅餐廳,用餐的人很多,還個個喜歡自拍直播,被酒店的上層領導知道,恐怕也是遲早的事。
要怪,就怪在丁冬壓根就沒有好好去研究員工手冊,因而沒有注意到不允許有第二產業這一條的規定。
古語有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又云:“識實務者為俊杰”。
古人誠不欺我。
丁冬很認命,因而在張鐸五分鐘后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極為平靜地告訴張鐸,她愿意簽過失單。
“好。”張鐸松了一口氣,道,“放心吧,我替你問過了,你是在酒店上班之前就去打工的,所以不會影響到你你轉正。只要熬過試用期,薪水和補助加一起,肯定比你那份兼職高。”
張鐸所說的,正是丁冬所想的。由于專職上夜班的員工難尋,因而赫菲斯大酒店開給大夜員工的薪水非常可觀,且又有五險一金。這當然也是人力資源部給了丁冬選擇,而沒有直接將她開除的原因。
一邊是高薪而穩定,一邊是低薪又朝不保夕。所有的利弊都擺在那里,丁冬沒有矯情的資本。
況且,她又不蠢。
“謝謝老大。”丁冬的感謝也是由衷的。
不可否認,丁冬喜歡赫菲斯大酒店的這些同事們。跟丁冬先前接觸到的很多人相比,他們更簡單、更直接,也更加明白在這艱難世道上討生活的不易,因而可以理解彼此,也樂意成全彼此的體面。
她不想離開這里。
人生啊,就是在認清現實之后,厚著臉皮走下去。
丁冬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厚度足夠,方虛脫般重新倒在床上。
手機就這么響了起來,普寧康復醫院的短信來得真是時候。
“丁女士,您好。截止到12月2日,您應該繳納的費用是5316.22元。普寧康復醫院。”
“5316元……”丁冬喃喃自語,緊接著,她一躍而起,拔通了銀行的電話。
幾乎是懷著忐忑的心情,一路按照語音指示輸入了她的賬號信息,很快,銀行便宣告了丁冬的“死”訊。
——她的銀行卡余額只有1832元。
丁冬忍不住暴了個粗口,心煩意亂地把自己的頭發揉成了鳥窩。
她的日子到底是怎么過的?這么勤儉節約努力上進,恨不能天天吃土了,存款卻還只有兩千塊不到。
這些錢根本不足以交付母親的康復費用啊!
就算是找紅姨提前結算自己的薪水,也還遠遠不夠。而赫菲斯大酒店的薪水,要下個月十號才能發。
該怎么辦呢?
“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丁冬哀嘆著,頹然垂下了腦袋。
****
丁冬從上大一的時候,就在“LaSignorina”餐廳打工。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周末去幫忙,但隨著上課時間的充裕,她便將更多的時間花在餐廳。丁冬工作認真,手腳麻利,也從來不喜歡多言多語,很得紅姨的信任和照顧。她的薪水也一漲再漲,到目前為止,她已經成了餐廳里薪水最高的小時工。
當丁冬提出辭職的時候,紅姨十分的意外。不過,大家到底都是成年人,紅姨知道丁冬需要的是一份有發展前景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因而也就沒有刻意挽留。她很爽快地給丁冬結清了薪水,不僅如此,還多付了丁冬五百塊。
“紅姨,多的錢我不能要。”丁冬說著,便要將錢還給紅姨。
“拿著。”紅姨按住丁冬的手,道,“這個月的生意好,我原本也想多付給你一些獎金。”
說著,她拍了拍丁冬的肩膀:“想紅姨了就回來看看,要是想回來工作,紅姨也隨時歡迎你回來……”
紅姨說不下去了,這個梳著干練短發、精明爽快的女人紅了眼眶,她眨著眼睛,像是在克制著不舍的情愫。
“干嘛呀,紅姨。你以為這樣我就不來店里蹭吃蹭喝了?我說不定明天就跑來吃霸王餐了!”丁冬笑著打趣。
紅姨破涕為笑:“以后來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隨便點,你天天長在餐廳里,紅姨都養得起。”
“那就先謝謝我家貎美如花,美麗無敵的紅姨啦。”丁冬笑著,給了紅姨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走啦!”她說。
紅姨笑著點了點頭。
丁冬轉身走了,她假裝沒有看到紅姨擦拭淚水的動作,假裝沒有一絲不舍與悲傷。
以后再來,就是以客人的身份了哩。
那一定會很好玩兒。
丁冬想。
丁冬并不知道,在她離開之后的十分鐘之后,安萌萌來到了餐廳。
此時并非用餐高峰,店里只有兩桌客人。安萌萌一進餐廳,便開始環顧四處,但卻并將沒有發現丁冬的身影。
“請問您用點什么?”一個身材微胖的服務生迎上來,禮貌地詢問。
“請問丁冬在嗎?”安萌萌的聲音里充滿了迫切,對方卻意外:“丁冬?”
“對呀,丁冬,你們店里的服務生,一個女子,梳著馬尾,瘦高瘦高的。”安萌萌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服務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不認識您說的這個人。要不然,您問問我們老板?”
服務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安萌萌一把推開,他踉蹌幾步,錯愕地看著這位長相甜美卻舉止魯莽的客人奔到了吧臺。
“丁冬在嗎?”安萌萌問。
正在為客人打印發票的紅姨抬起頭,淡淡地看了安萌萌一眼,道:“沒在。”
“沒在?”安萌萌疑惑,“她不是在這兒工作嗎?”
“她辭職了。”
辭職?
安萌萌意外地怔住,緊接著,便焦急了起來。
“她什么時候辭職的?為什么辭職?還有,她為什么不加我微信?”她像連珠炮一樣地提問,紅姨卻不緊不慢地站起了身來。
“你問我,我問誰?”紅姨看著安萌萌的神情,就像是在看吵著要糖吃的小孩。
紅姨的神情,讓安萌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不好意思地攏了攏頭發,問:“那,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她的聯系方式,或者,你知道她住哪兒嗎?”
“抱歉,我也不清楚。”紅姨把發票遞給客人,然后走出了吧臺。
怎么會……不清楚呢?
安萌萌怔怔地看著紅姨走自己身邊走過,怔怔地看著這座裝修極具情調的意式餐廳,用餐的人已經漸漸多了起來,餐廳也越來越熱鬧,可是她,卻又一次失去了丁冬的影蹤。
又一次。
丁冬,你到底在哪兒?
***
“啊嚏!”
正在打盹的丁冬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不曉得是誰在念叨自己。
也許,是銀行卡的余額?
想到錢,丁冬又開始喪了起來。
“嗡!”
手機攸地響起,嚇了丁冬一跳。
是對客服務嗎?
丁冬急忙拿起手機,發現發來消息的,是馬爾斯。
“有人托我轉發一條消息給你。”第一條消息和第二條消息的間隔時間很短,想來,應該是復制粘貼的。
丁冬想不出會有什么人會托馬爾斯給她轉發消息,然而,當第一行字映入眼簾,丁冬的表情便從不以為然變為了凝重。
信息是1414房間那個自殺的女孩兒發來的。
"我不知道應該怎么稱呼你,暫且就叫你服務員吧。我不太擅長與人交際,連稱呼都沒有新意,抱歉了。”
“其實應該抱歉的是我的不辭而別,我應該對你說聲謝謝的。”
“我原本已經決定了要在那天結束生命的,看著鮮血從血管里流淌出來的時候,我哭了。不是因為失戀,不是因為白約翰那個人渣,也不是因為我害怕。”
“是因為孤獨,明明在戀愛,可是在死亡的剎那,我竟是那么的孤獨。”
“我安靜地等待著死亡的時候,你意外按響了門鈴,看到你我竟松了一口氣。‘如果有人在的話,起碼我就有勇氣面對死亡了’。當時的我就是這樣想的,很傻吧?”
“你救了我,謝謝。白約翰的絕情也讓我明白,沒有任何人值得你用生命做賭注,我不會再做傻事,更會好好愛自己。還有……我會永遠記得,那種被驅逐了孤獨的溫暖。”
“生活給予我們的難,別人無法懂得,但請放心,我會好好生活的。”
“你也會吧?”
丁冬緊緊地握著手機,緊緊地。
心頭泛起的,已經不能再用“五味”或是“百感”所能概括。
就在丁冬沉默之際,手機突然顯示出視頻對話的請求。
總經理查崗?
丁冬嚇了一跳,急忙正襟危坐,一臉恭敬地點開了視頻。
“馬總晚上好,馬總有何指示?”
面對丁冬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馬爾斯不悅地皺了皺眉。
“這位客人有一句話,我覺得很對。”馬爾斯道。
“啊?”丁冬被馬爾斯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怔。
“生活給予我們的難,別人無法懂得。”馬爾斯的眸光深邃,話里,似乎還有另外含義。可憐丁冬理解能力有限,除了迎合老板再沒旁的想法,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稱是。
“馬總說得對,各人都有自己的涅槃與艱難,他人又怎么會懂呢?可就算不為人所懂,就算獨自孤獨,也仍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走下去,向著每一個明天,向著希望!”
此時此景,丁冬就差一個奔小康式的肢體動作了。也許是馬爾斯委實看不過去,說了聲“掛了吧”,便要切斷視頻。
丁冬終于松了一口氣,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了一聲“咦”。
“怎么?”馬爾斯的眉頭再次微皺,想要掛斷視頻的手指也頓在了那里。
“好像不對哎……”
丁冬一邊說著,一邊切換屏幕,找到了馬爾斯先前發過來的那條留言。
“是因為孤獨,明明在戀愛,可是在死亡的剎那,我竟是那么的孤獨。”丁冬喃喃地念道,“我安靜地等待著死亡的時候,你意外按響了門鈴……”
“怎么?這句話哪里不對嗎?”馬爾斯問。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這位客人的意思是,是我突然按響門鈴聲,對嗎?”丁冬道,“可是在當天,我是接到1414房間的客房服務電話,才去到的房間呀!”
馬爾斯微怔了片刻,道:“也許是客人當時的狀態很恍惚,所以沒有記清?”
“也許……”
除了這個解釋,丁冬也想不出其他。還會有什么,還能有什么可能性嗎?
如果這是藏在正常現象里的不正常,恐怕只有極度在意和敏感的人……才會去留意吧……
***
“1406房間要求送兩條浴巾。”
總機的留言讓丁冬發現與馬爾斯的視頻早就結束了好久,她先是發送了“收到”,然后想了想,又發送了一條留言。
“朱莉,能幫我看一下這周二凌晨12點左右的通話記錄嗎?”
“三天前的?”總機當班的朱莉,似乎與丁冬的班次同步,但總機要是好說話,就不是總機了。就在丁冬尚有一絲期待之時,朱莉干脆利落地將這點期待扼殺。
“怎么都問這個?”
朱莉的話讓丁冬沒有來由地一怔:“還有誰問了嗎?”
“馬總啊,就在剛剛,他問了同樣的問題。”
馬總,馬爾斯?
他什么會關心這個?難道……是因為自己提及了?
“那么……通話記錄是?”
“抱歉,C級以下的員工沒有詢問通話記錄的權限。”
沒有……權限?!那你跟我說得這么熱鬧?
丁冬一臉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