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如嘶鳴的魔獸,散發出熾烈的溫度,染紅大半的天空,而整個溧陽城皆在這赤空下黯淡,布上一層焦炭般的死灰,眾多生靈在如此巨大的熔爐之下變作了地獄燒著的惡鬼,怨氣匍匐在被燒的滾燙的地面,相信只待熔心撤去便會通天而上。
雙眸禁閉,手中冰蓮已徹底綻放,冰寒的莖變作鋼鐵般堅硬的梯引導我上前,渾身的皮膚被熱流炙烤發燙,而也僅僅是熱罷了。
這一身冰寒的修為與九幽玄冰淬出的法器,絕不是可以被這“天火”輕易抵抗的。
“喲,來了?”泉幽就站在離熔心不遠的地方,我瞇著眼看他,他正朝我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我定定看著他道:“你要攔我?”
“能走到這一步,想來你的功力也已全部恢復了吧?倒是不知……你成了仙,是否有這個本事和我較量了。”說罷,泉幽便打開一把紅色折扇,熔心處瞬間迸出一陣熱浪撲向面目。
“是啊,我們也該做個了結了。”我將體內封印的魔氣聚于丹田處,手指微攏一口氣將其提出,化成魔珠,伸掌化氣送到人面前。
“我不占你的便宜。”我將冰蓮收回掌心,以靈力化出一把寒劍來。
“你如今是仙,又得了高人指點,嘖嘖…怕是有些棘手。”他略作為難地伸肘思索片刻,突然朝我腳下扔出一把鐵劍,雙眸魅惑道:“你用這等凡鐵贏了我,我就告訴你撤去熔心的法門,如何?”
“好。”我將把柄鐵劍握在手中,“希望這次你沒有騙我。”
“自然~”他眸子一彎,笑容透出邪氣。
劍隨腕處舞動斑駁白影,泉幽以扇抵鋒,扇底煞氣不斷噴涌,銀光乍出,指落劍柄處提那鋒利猛揮幾道光刃,腕處發力轉動舞出繚亂劍影直逼敵身,泉幽另掌拍來,側身躲去揮出利刃,衣裂肉撕之聲脆落落地響成一片。
泉幽作笑,嘴角鮮血扯出一抹妖冶色彩,他猛揮赤扇,變出幾頭似麒麟樣的黑獸,只是那些黑獸身披暗紫色火焰,邪氣更盛那只魔性麒麟。
黑影聚攏欲攻,倒矛利刺散著黯淡光點,黑壓壓一片似有吞天蔽日之勢。默念仙霖咒語,天際金芒驅散密云披落全身,手中銀白劍身折散那光輝,似冰山上千年未融的積雪陰寒刺骨,只凝聚渾身真氣于劍刃之上,將獸爪化成了齏粉。
泉幽此時元氣大傷,已然是一副敗落之意,可又見他兩指夾在扇骨處,拼力一拽,那赤扇中竟暗藏玄機,冒出許多赤色的煙塵繚繞在他周身,此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傳入了口鼻。
“我千年來每次殺生,都會將他們的精血封存在這赤扇之中,此扇原本是魔神之骨所化,本來晶瑩透徹,如今卻沒想到已經飲了這般多的鮮血啦。”泉幽這般說著,一雙赤瞳更加明亮,他伸舌舔了舔嘴角的血,沉溺般吸著繚繞在他身邊的血腥霧氣。
儼然嗜血的邪神一般。
如此…便更不能留他為禍世間了。
我定下心神,只將長劍蓄力收攏,眉梢微蹙,眼底不衷溢出幾分失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注滿了靈力的劍擲出,他登時變作一團血霧躲去了,同樣以失望的眼神看向我這邊。
只是他不知趁我擲劍之時,已經默念了仙霖飲夢的咒語,此時便可施出取他性命。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刺鼻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烈,我沉沉地低著頭,手指尖撥弄著金色的法力,等他站定在我面前時,猛地抬頭將五指戳向他的咽部。
他臉色變得鐵青,意識到了什么,不過他如今也是躲閃不及,竟硬接下我手中的招數,同時揮扇撤開幾步,重心不穩般搖晃著朝后退去。
當下抓住機會,手腕偏轉些許,用法力喚來那把柄長劍,灌注剩余的靈力朝他刺去。
“如果手下留情,就向左偏轉一寸。”
劍刃刺穿他胸膛的剎那,被鮮血洗出了奪目的光彩,只一閃,那光芒消散后,劍身變作白玉般剔透清明的顏色。
這并不是普通的鐵劍。
“戮仙劍,能戮神魔,是赤冥離開前留給我的,呵…她給我這柄劍,只怕現在對上卿梧也沒幾成的勝算了。”
“……為什么?”
他指了指遠處的赤色宮殿。
“我說我怕打不過你,求她留給我的。”他灑脫地笑了笑,口中溢出鮮血,有些無力地沙啞道:“只有這樣你才能成神,不是么?”
……騙子。以你的修為,就算我回歸仙位也未必是你的對手。為什么不用全力跟我打?
說什么赤扇是因為飲血的緣故…明明是將你用自己的血喂養,只是為了逼迫我心生殺意。
我沉默著將手指鉆進掌心,想著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將所有的情緒狠狠壓下去,堵在胸口難以呼吸。
忍住。忍住。
我絕不會為他悲傷,絕不會為他流一點憐憫之情,絕對不會……
“我沒想到,你的劍真的向左偏了一寸。”
微怔,看著沾滿粘稠血液的手心,依舊緊握劍柄的手開始不住地顫抖,下意識抽回手,將視線落在劍落之處,毫無疑問地向左偏了一寸。
像是為了說服自己,我開始編出借口:“看來我還是沒能下手,那你就好好在這幻夢度過一生吧,不過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洗脫你的罪孽,你……”
我垂眸,卻看見那染血的薄弱身體,在蒼白的臉上,半張的嘴中不斷滴出鮮血,他的瞳孔,已經徹底黯淡。
騙子…………
原是我無情他則生,我有情他便死。
他賭我有情。
那向左偏離的一寸,毫無疑問取走了他的性命…卻跟我說什么手下留情。
一時失神,仿佛魂魄飛離了身體。
看著那團被血浸得模糊不清的事物,咬唇定神。
必須重振旗鼓,現在卿梧或許就在那赤冥宮中,我必須趕快熄滅熔心阻止天火繼續降下。
心中怒意盎然,烈烈熔心在眼中已是死物。
手中化出九幽冰蓮,死死地瞪著不斷噴出烈火的熔心,奮力猛揮,運動全身靈力釋出寒冰之息,終于,那塊熔心被冰霜封住,變作熄火的黑炭。
還未呼出一口氣,在熔心凝結的冰晶瞬間融化,又燒出無數烈火噴向四方,抬手將靈力護在身前,提動全身靈力再次輸入冰寒之力。
熔心之中,不斷有烈火燒卻著迎上的冰晶,冰與火相互抵消,難分伯仲,都奈何不得對方,只是熔心之火無窮,這身靈力卻是有限。
硬拼不得!
猛撤出靈力的同時,那柄渾身潔白的劍便落在手中,化成了一股水霧覆在手心。
那水霧朦朧里,隱隱約約地浮出幾行咒語般的小字:“天火賜生,烈焰焦冥,云水潤澤,驅炎喚生。”
不是以冰御火相抗,而是以柔水澆火,徹斷綿綿。
莫非…這就是泉幽所說的方法。
運轉綿長靈力,淡藍色冰霧揉成琉璃般的織絲,口中念念有詞,靈力的絲絡由臂膀傳到指間,淡粉指肚混入寒氣中拉伸,十指捏訣變轉法力,蒸騰水霧籠罩住視線,寒氣直上云霄。
天地色變,一片片烏黑的雷云遮去了原本赤紅的景色,雷電如龍脈穿行黑霧之中,頃刻間,濕氣已播散出來。
熔心魚死網破般徹底噴發出紅綢般的巖漿來,熱流如瀑布般噴涌而下,穿過云層直沖著人間而去。
手中馬上運作靈力抵擋巖漿下落,堪堪支撐著降雨的術法,耳畔突然不合時宜地傳出妖獸涎液滴落的聲音,神思微震,側目瞥見數只妖獸蟄伏在身側。
頃刻間,一擁而上。
手中靈力卻是撤不得,只想著被咬上幾口也不要緊,拼上此身法力,這術法終會降下。
周身不斷傳來被撕咬的疼痛,閉眸緊咬牙關,硬挺著這般折磨。
“嘭”。
肩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一只妖獸卻不知為何松口逃開了,接著又是刀風貼耳響動,身上幾只妖獸皆倒在地上。
“墨濯?”我心頭一動,只以為他還在那不見天日的暗牢里。
“不止。”他笑了笑,黑色衣袍迎風颯颯,旋起黑色的刀指了指遠處。
無數修仙弟子竟御劍而來,與跑到天上的妖獸拼殺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
只聽領頭的修士朝后方的人喊道:“溧陽城遭此劫難,我們身為仙門弟子怎能讓一個小姑娘孤軍奮戰,大家伙上,徹底滅了這些妖獸,讓它們再不能為禍世間!”
“沒錯!殺了這些妖獸!殺了這些妖獸!”士氣一時大振,無數修仙弟子前仆后繼,一擁而上,直朝著遠處的赤冥宮而去。
而此時,赤冥宮也傳出一陣巨大的異響。
看來,這次赤冥鬼神是大勢已去了!
提氣躍到天邊,十指相對轉變,剔透光球凝于指間不斷膨脹,雙臂微張,散出萬千光熒作細雨紛紛撒下。
“浩天地歸元雷火,陰結聚守觀露珠。風火登淵臺,起幽破天靈。”
雷聲轟鳴,狂風大作。
冰冷雨絲如綿針浸體,驅了燥熱,未經寒雨幾波攻勢,那至陽邪火便徹底熄滅了。
寒雨所到之處,焦土生新芽,傷者痊愈,妖邪四散。
浴火之后,經雨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