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秦軍對面的項羽,沉毅的目光遠遠的掃視著秦軍軍陣的布局。經過不斷的與秦軍作戰,項羽的頭腦里已經對此有了清晰的概念。他了解秦軍的方陣戰術,但越是接近完美的東西,他的缺陷就會越明顯。所以他有意部署一個單一兵種的方陣,來給王離造成錯覺。他已打定主意不率先發起進攻,而引誘王離進攻。秦軍一旦發起進攻,其部署在陣前的弩兵只能進行一輪齊射,因為弓弩在行進間無法有效的完成裝箭。他將本應配置在前沿的弩兵,部署在了兩翼,又用兩翼的外側用長矛手掩蓋了弩兵,而弩兵又可隨時伸出陣外打擊向自己側翼迂回的秦軍騎兵。他用繳獲的戰馬,臨時編組了一支騎兵埋伏在方陣的最后,他知道當王離看到一個兩翼缺乏騎兵掩護的軍陣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敵人裸露出來的致命弱點。項羽是想將秦軍側翼的騎兵誘出來殲滅掉,然在用騎兵迂回秦軍失去騎兵掩護的側翼。陣后埋伏的騎兵,靜靜的蹲跪在地上,馬匹臥伏在騎兵身旁。
“我軍貿然進攻,倘若突然遭遇敵軍騎兵伏擊怎么辦?”當王離下令左翼騎兵發起攻擊時,部將涉間提醒道。
“不會的。”王離頗為自信的說,“叛軍都是臨時造反的諸侯,哪有財力能裝備的起一支騎兵部隊。再者楚地并非產馬區,楚軍怎么可能有戰馬來組建騎兵。”
涉間聽了,覺得王離對于楚軍的判斷是正確的。即便如此,王離還是頗為謹慎的只派出了左翼的騎兵出擊,做了一次帶有試探性的進攻。
看著秦軍左翼的騎兵向著自己的右翼沖來,項羽下令藏在右翼陣中的弩兵出列。楚軍的弩兵排成三列整齊的橫隊端著弩機從外側長矛兵的隊列間隙中走出列陣,迅速完成對軍陣的右側翼的掩護。鋒利的箭矢早已經裝進弩機箭槽上,張開的強弩對準了漸漸逼近的秦軍騎兵。項羽如同一尊雕像佇立陣前,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快速移動的秦軍騎兵奔馳間揚起的灰塵。
這時楚軍右翼軍士來報“秦軍騎兵距我軍八百步”
“七百步。”又有軍士報告。
“六百步。”軍士報告。
“五百步。”軍士報告。
“放箭”項羽果斷的命令道。
此刻楚軍的第一排弩兵早已舉起弩機,目標都不約而同的指向對面奔馳而來的秦軍。項羽的命令剛剛傳到,一瞬間楚軍的箭矢密集的飛向秦軍,如狂風暴雨般傾瀉在飛馳而來秦軍騎兵的軍陣里。秦軍的騎兵紛紛的從奔馳的戰馬上墜落,脫韁的戰馬依舊奔騰不息。
楚軍右翼的三隊弩兵不間斷的輪番射擊,對秦軍騎兵造成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待秦軍左翼的騎兵傷亡過半,項羽下令埋伏在陣后的一隊騎兵迅速出擊,將剩余的秦軍騎兵悉數殲滅,而后向著失去騎兵掩護的秦軍軍陣的左翼迂回。楚軍的騎兵如一支離弦的箭,向著秦軍軍陣的左翼殺去。漸漸逼近秦軍的楚軍騎兵張開弓對著秦軍,射出箭雨攪動了秦軍軍陣的左翼。列隊左翼的弩兵在射完一輪齊射后來不及裝箭便紛紛中箭倒地,接著左翼的秦軍步兵也遭到楚軍騎兵的射殺。左翼隊列的騷動瞬間影響了整個軍陣隊形。站在對面的項羽看著真切,趁著秦軍陣形混亂之機,他抽出佩劍,慷慨激昂的對著全軍的將士們說:“楚軍的將士們,我們復仇的時候到了。十六年前秦軍帶給我們的亡國之恥,我們要今日洗雪干凈。為死去的楚軍將士報仇。”項羽鏗鏘有力的動員,激發了楚軍昂揚的斗志。內心壓抑已久的亡國之痛,如同火山上熾熱的熔巖,將秦軍到來的一剎那噴薄而出,將他們化為灰燼。項羽忽然舉起手中沾滿鮮血的劍高呼“消滅秦軍!”所有楚軍將士一瞬舉起兵器,齊聲高呼“消滅秦軍”聲音響徹云霄。
項羽果斷的下令向秦軍進攻。進軍的鼓聲響起,楚軍將士挺起長矛邁著整齊的步伐向秦軍沖鋒。戰場上的空氣驟然緊張,天空中忽然烏云密布。冷風卷起地上秦軍前進中踏起的灰塵夾雜的枯草從空闊的戰場上掃過。陣前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楚軍將士的手緊緊握住手中的兵器,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不斷接近的秦軍。
帶著殺氣一步步的逼近秦軍,楚軍陣中的每一個失去退路的士兵早已忘記了死亡的恐懼。此刻他們眼前似乎浮現出往昔一幕幕楚軍在秦軍面前覆軍殺將悲壯的場景。十六年前在渦河岸邊楚軍的將士遭到了秦軍無情的屠殺,身披戰甲英勇奮戰的項燕最后倒在了血泊中,楚軍將士的人頭掛滿了秦軍兵士的腰……
楚軍的隊伍邁著堅定的步伐像一堵巨大的銅墻向秦軍壓來。不斷的向前壓縮著彼此的戰場空間。楚軍加快了進攻的腳步,向秦軍沖鋒。項羽抽出佩劍,舉在半空,這是一個英雄的姿態。秦軍陣中擂響了戰鼓。兩軍在相互接觸后展開肉搏。秦軍中不斷有士兵倒下,不斷又有后排的士兵填補到倒下士兵的位置上。秦軍平素的訓練和連年累月的征戰使得這支軍團,猶如一架鋒利的殺人機器一樣,一旦運轉起來,便爆發出一種驚人的毀滅力量。項羽縱馬躍入秦軍陣內揮劍砍殺,擋者披靡渾身是血。巨大的喊殺聲震徹天宇,隨著徹骨的寒風掃過巨鹿城北的諸侯軍營。坐在軍營里的諸侯援軍的將士聽從遠處傳來的驚天動地的殺聲驚懼不已。平靜多日的曠野轉瞬間成了一座屠場,被砍殺的士兵不斷倒下,被身邊依舊揮舞兵器的人踩在腳下。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痛苦的呻吟。流淌的鮮血如同決口的河水,無情的灌溉著腳下的土地。仗從早上一直打到傍晚,血肉橫飛異常慘烈。秦軍戰無不勝的神話終于被楚軍碾碎。在楚軍打得精疲力竭的時候,一支強悍的秦軍已然消失在地平線上,戰場上到處是汩汩流血的尸體。喧囂了一天的戰場,忽然安靜下來,顯得特別詭異。凄美的晚霞如血一般映紅了天邊。項羽提著劍,站在地上,覺得渾身已經沒有半分力氣,一動也不想動。龍且押著秦將王離走到項羽面前,對他說:“秦軍已被全殲。秦將蘇角戰死,涉間不肯降自焚而死。”項羽看看了站在面前雙手綁縛的王離,一句話也沒說,揮劍將他手上的繩索砍斷。
正當項羽率軍與王離軍激戰正酣的時候,董翳率領的兩萬秦軍趕到了甬道與英布軍迎頭撞上。英布率軍在南面列陣拼死阻擊董翳軍,保護甬道的控制權。秦軍幾次沖鋒,始終沒有跨過英布的防線,傷亡慘重。當董翳得知王離軍被殲后,迅速撤離戰場向南退回巨鹿南。
巨鹿之戰結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張耳、趙歇、陳余和燕齊等諸侯一起來到楚營。拜伏在項羽面前,唯唯諾諾,低著頭不敢仰視。這時的項羽看著跪在地上一眾諸侯,漸漸找到了一種至高無上的感覺。這來源于他的自信,他身體流淌著的貴族血統,他的九死一生浴血奮戰。如今他有恩于諸侯,有恩于天下。坐在上位的項羽此刻起身走到諸侯們的面前,伸手將他們扶起來。當在場的諸侯們一致要求歸附自己時,項羽沒有拒絕。他理所應當的成了諸侯上將軍。
陳余在項羽的軍營里見到從巨鹿城中走出來的張耳。
“張黡和陳澤是否還在將軍軍中?”張耳冷冷的問道。
“已經戰死了。”陳余答道。
“真的戰死了?”張耳追問道。
“想不到你對我的怨恨竟如此的深!難道是我貪戀權位嗎?”看著張耳滿臉疑惑的表情,陳余解下身上的印綬,交給張耳。張耳面對陳余的舉動感到一陣驚愕,沒有伸手去接。陳余將印綬放在他身旁的幾案上,轉身走出營帳。這時一個站在張耳身邊的人對張耳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現在陳將軍主動交出印綬,你若不取,將來悔之無及。”張耳聽了忽然醒悟了。等陳余從外面再回到營帳,看著剛才放印綬的幾案上空蕩蕩的。
巨鹿南,秦軍大營。
始成匆匆走進營帳報告,“王離軍團在巨鹿城南被楚軍全殲。”
章邯正拿著蠟燭站在地圖前查看眼下的戰場態勢。聽到王離被殲的消息,不覺心里一驚,手上的蠟燭掉到了地上。他不敢相信,一支久經戰陣的長城軍團會怎么快被一群亂民組建的軍隊打敗。何況不久前他曾親手消滅了這支軍隊的主力和名將。他不明白一個初出茅廬年輕貴族,一支臨時組建的兵力不強的軍團,居然打敗了秦軍的精銳之師。他后悔自己太大意了,更后悔自己拆掉了邯鄲城,他一下子感到了形勢的嚴峻。他無奈的抬起頭,游移的目光再一次在地圖上掃視著,接著停在了標注著棘原的地方。北上爭奪甬道失利的董翳帶領殘部回到了大營。章邯果斷的下令全軍退守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