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少爺說:“他這個人,別人做不了的事他都做成了。殘酷的戰爭這項空前艱巨的任務,他必須要擔當起來,他已經完成了。現在他又遇到更艱難的任務,要領導中國對抗日本。他已經習慣于在風暴里干自己的事,也許他以此為榮。他一定能夠把這場戰爭進行到底。過去這十年,我一直注意他。他瘦削硬挺而骨骼嶙峋,可是你看他的嘴!他的臉上顯出的堅強不屈與足智多謀,兩者配合得那么神奇,我是從來沒見過的。”
陳墨說:“我愿給他做個渡船夫。”
如鴛喊道:“什么?”她的臉突然沉下來。
如鴛看著福少爺,默不作聲,福少爺也一言不發。
陳墨又問:“您不贊成?現在國家需要人人奮斗哇。”
但是如鴛卻走開了,依然沒說話。又經過一個鐘頭,她也一句話沒說。她失去了心情的平靜。她突然的感覺,就猶如戰爭來臨時普天下的父母的感覺一樣。戰爭已經來到門前。她問:“你已經決定去打仗了嗎?”
“你不能了解……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已經決定。”
陳墨說:“是,我已經決定。”
年輕的愛國志士在戰場上死得光榮快樂——他也有他的戰友——可是他年邁的父母在家里活著,怎么受得了。我們并不是阻攔你。你也要為家里想一想。”
陳墨說:“國若亡了,家還有什么用?”
父親很有耐性的說:“這個我自然知道。我現在若像你那么年輕,我自己也是要去打仗。但是我們家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我們已經把你大姐獻給國家了。你媽和我都上了年紀,再不能有兒子。由個人和國家的觀點看,你應當去。從曾家的觀點看,若沒有特別的理由,你不能輕易犧牲。你的情形與眾不同,曾家可能絕了后。日本但求中國人都死光,而家庭是國家的第一道防線。你想想祖父祖母。這些年曾家生了多少孫子呢?我們三代只生了你和你經亞伯父的兩個兒子。阿-不是我們曾家親骨肉,現在也不知道他流落何方。曾家的血統不能斷絕,要一直傳下去。你也許覺得這話不切實際,也許你不懂。可是中國四千年就是這么延續下來的呀。甚至在征兵制度的國家,沒到萬不得已,也不征召獨生子去當兵打仗……”
陳墨兩手很緊張的攥住椅子的兩臂,他說:“爸爸,媽,我知道您兩位老人家難過……可是我不得不去。”
如鴛臉上流著眼淚,抬頭看了看兒子,她說:“好,去吧!
我命里是要受罪,是要傷心的。”
福少爺說:“告訴我,你要去干什么?你要去從軍?”“我要去從軍。國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一定要為國家做點兒事。”
如鴛把握住這個想法,她說:“你說你要去做渡船夫。太平洋上的無線電就像一個渡船。你為什么不做這件事呢?”陳墨慢慢說:“好吧,若是對國家重要,我可以繼續做。”這似乎是父母和兒子之間的一個折衷辦法。可是事實上,陳墨做事的那個電臺靠近江灣,正是戰爭的中心。
阿眉并不像她大姐阿滿那么聰明有才氣——也不那么活潑愉快——但是謙和高雅,是不知不覺從母親身上得來的。她也敬佩曼娘,而她的端莊靦腆也正像曼娘。在現代的女學生之中,她完全是家庭教養良好的那一等少女。
現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的幾個女傳教士,同時也在金女大教書,也正在牯嶺消夏。阿眉很得老師的喜愛,有一位康寧漢小姐特別關心她。這幾位老師都在牯嶺如鴛家住過,她們也曾邀請如鴛到她們的住處去過。八月十三號,上海戰事爆發時,金陵女大是否秋季還開學,大有問題。倘若不再開學,阿眉不愿耽誤一學期。因為陳墨的假日即將期滿,如鴛正說帶他回杭州,在他回去上班以前,一同住些日子。康寧漢小姐說讓阿眉繼續在牯嶺和她們同住,將來一齊回南京。秋天學校若不開學,阿眉可以坐火車回杭州,也很方便。康寧漢小姐是個心腸很好性格溫柔的新英格蘭女人。如鴛很喜歡她,所以就同意讓阿眉和她一同多住些日子。
陳墨說:“戰事不久就會結束的。我們已經向虹口進攻,就要把日本鬼子趕下河了。”
第二天,福少爺和如鴛帶著兒子回杭州,坐的是很舒服的船。一邊岸上有兩塊巨大的巖石,叫嚴子陵釣魚臺。那兩塊巖石高出河面至少有六十尺,船在那兒拋錨過夜的時候兒,如鴛心中納悶兒:當年嚴老先生怎么從那么高的石臺子上往下釣魚呢?她心想是不是地升高了,或是海面降低了,因為那是兩千年以前。大家聽了這種想法,頗有感慨。在河面船上過夜,明月高高在山上,微風自河面吹來,其美真是無法描繪,福少爺和如鴛小飲了數杯。
陳墨在家和父母過了幾天,回到上海去辦公。不久,他父母接到他一封信,說無線電臺的高塔,都在日本第一次轟炸下毀滅了,其他一同遭受摧毀的還有圖書館、博物館、體育館,江灣市民活動中心的體育場。他們只能盡量搶救設備,以供將來在公共租界恢復電臺的活動。
中國大批援軍進入吳淞地區,在上海附近長江三角洲上將要進行大規模的陣地戰。戰事已發展成為全面的,范圍勢將越來越廣。京滬鐵路沿線的城市時常遭敵機空襲,乘火車旅行已經不安全了。杭州已遭轟炸數次。
情勢十分危急,福少爺和如鴛決定把阿眉接回杭州來,情勢若再壞,就欲歸不得了。坐火車回來還可以,當然也有幾分危險,并且必然會比平常慢得多。公路當然隨時都通。為了不使女兒冒險,福少爺和如鴛決定由福少爺去把她接回來。如鴛說她也要到上海去,她內心開心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