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天地間千百年來,無論是修道還是以力證道,亦或者是以文入圣,即便外在千萬種,修的卻還是那一口浩然正氣。
曾有仙人出口便是一道匹練正氣,修得那天地正道,渡了人世劫,便開得天門,乘祥云飛升。
這人世間有天地正道,便有邪穢左道,這種人便是渡了那人世劫,卻開不得天門,即便開得天門,也是天降浩劫于己身。
傳聞三百年前,邪穢左道也出過一天賦卓卓的黑袍郎,據說此人十二便入了菩提境,便是我們道教中所有的泥丸境,十二歲便開三竅,即便當世我輩翹楚,那茅山上的那襲白衣,也不過十五才入了第一關。
至于你們師叔我嘛,不太一樣,我修的是天地,便是乘勢修身,即便現在只是區區兩竅,卻也樂在其中?!睋Q了一身青衣的及冠道士盤腿坐在主殿,對著下面一群多數才幼學的小道士受道。
這些小小道士哪里懂得什么天地翹楚,他們只知道便是小師叔這開得兩竅,也是厲害的,每日看的最多的就是小師叔閉眼盤腿在鎮守主殿屋面四角的四靈上,其中坐的最多的便是那玄武,聽小師叔說只有那玄武是最舒服的。
掌教與那些師傅師叔們也不介意,看到也就是笑呵呵的。說什么齊云有長生,再興五百年。而長生,便是這個整天授道坐玄武的小師叔馮長生了,道號知玄。
喝了一口齊云山的野山茶,馮長生又緩緩開口授道“那黑袍兒,入了菩提境,便一路南下,邊殺人邊練刀,這一練竟是練了兩年,一直南下至長安,卻是又通三竅,入了坐忘境,不過碰巧的是上一任我教老天師當時正在長安教導太子,便出手將那入了坐忘境的黑袍兒打傷,那黑袍兒一路逃回漠北。聽說后來在而立之年修得長生境,還渡了人世劫,卻死在了自己所開的天門下。
這黑袍兒,修得便是殺人術,不開天門也就算了,開了天門便是仙光直照那一身黑袍,人間善惡,天上有眼啊。種什么因得什么果,怨不得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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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云山腳下,一襲白衣大步流星奔向山頭主殿,若驚鴻,似白練。一頭黑發被一塊白布束住,腰間斜挎一柄長劍,一雙黑布鞋每每踩在青石臺階上,便驚起一波細塵。
白衣剛至山腰,便向山頭大喊“馮長生,你修哥哥來了,還不給我備上好酒。”
那聲音之大,便是整座齊云山都能聽見,白眉掌教揉了揉腦袋,這王修莫不是又想來蓮花峰劍閣選劍吧。
盤坐在青蒲團上的馮長生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可忘不掉這個王修,當初從茅山認識了這小道士,便邀他來齊云山論道,誰知道這小道士來了便是直奔蓮花峰劍閣,說什么求一炳好劍,就當是論道的酬勞了。
馮長生無奈,便替他在劍閣尋了一柄好劍。這王修倒是沒讓他失望,安心在齊云山論道半年。倒也讓馮長生有不少明悟。
可在這玉笙寒即將壓制不住之時又來,便是有些耐人尋味了。
馮長生走出主殿便看見了那一襲白衣,腰間那斜挎的長劍還是他給這白衣兒在劍閣挑的。
王修剛上到山頭主殿殿前的廣場上,就看見那一尊高達兩三丈的元始天尊石像。視線向下移去便看見一身青衣的及冠道士。
“貧道王修,道號知落,今日造訪齊云山,是為了見我那老友馮長生。我給他帶了一份大禮?!蓖跣拮旖青咧σ猓笳聘皆谛厍?,右掌自然下垂,彎身行了個稽首禮。
馮長生甩了甩青袖,無奈的笑了笑,這王修還是原來那般,修了大道,卻還是痞性十足。
“行了,跟我還打什么把式,你來是給我帶了份大禮?莫不是又想順走那劍閣里的好劍吧?!?p> “哎,你可別冤枉我啊,我這次是真的給你帶來了一個消息,我先透個底,這次是京師那邊的二兩山楂?!蓖跣抟荒樜臉幼?,配上那一襲白衣,倒是有種風流瀟灑的感覺。這白衣兒雖說長得不是多玉樹臨風,只能稱得上清秀,可通了一關后,但也有些仙家風范。
“怎么,這次不準備取劍了?準備誘拐我小師弟陪你去京師論道?”白眉掌教從遠處踏來,一步竟是有數丈,讓看著這白眉的王修默默感嘆這齊云掌教倒真是外界傳聞那般修得重樓,入了坐忘境。就是不清楚開了幾竅。
王修雖說心里想著,嘴上也不愣著。
“郭掌教此言差矣,我待馮長生如同手足,他當初替我在蓮花峰取劍的時候,我就已經當他是兄弟了,這柄落玉我王修這輩子也不會換了,劍在人在,劍折人亡。這趟去京師有我護著,不會有人欺負長生的?!?p> 王修輕撫著腰間長劍,輕笑著。
“長生見過掌教師兄?!瘪T長生對著白眉打了個稽首禮。
后者笑了笑,撫著那白眉。
“二兩山楂嘛,這次就算是我攔著,怕是也攔不住小師弟了。不過跟著你王修我倒也算放心,畢竟有著青年翹楚的白衣郎,身后還有著茅山這柄大旗。你這白衣兒,倘若欺負了我家小師弟,定饒不了你?!?p> 王修笑言哪敢。
······
“正春時節,齊云的柳景是一絕,風一動,垂柳便婆娑,猶記得八歲那年上山時,師傅領著我入山門,我就在想,這齊云山真的好高啊,仿佛望不到頂。師傅背著我,卻不到半刻鐘就到了山頂?!?p> 頓了頓,馮長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道。
“白衣兒,你知道嗎?掌教師兄年少時也算得上是風流倜儻了,別看他現在一副白眉的樣子,那也曾是盤過的青絲。這些年我時常在想,青絲確確實實是情絲,否則又怎會白了師兄的頭。師兄也是困于情字中的可憐人啊?!?p> 白衣兒靜靜跟在馮長生身后,默不言語,白眉掌教的事當時江湖上傳的轟轟烈烈的,他又怎么會不知道。
見白衣兒不說話,馮長生自顧自又開口道“那年我才十歲,二師兄對我說前面主殿來了個和我同齡的小家伙,還給了我二兩山楂。打八歲來已然在齊云生活了兩年的我自然開心極了。屁顛屁顛跑去主殿,看到的只有一個身穿紅衣的小丫頭。說不上多好看,可愛至極。掏出了一個山楂給她,她吃完了還說不好吃,還說山下有冰糖葫蘆,在這山楂上裹著糖衣,甜絲絲的。我那時候還小,就跑去找師傅要吃冰糖葫蘆,可等到我手上已經有了兩串糖葫蘆,回頭再看,那個紅衣小姑娘那還能看見蹤影。后來聽二師兄說,人家跟著家人下山了,再后來就是十五歲的時候了,那年她跟著家人來齊云山,大概是突然想起了還有我這么一號人,就帶了一個小男孩來找我玩,說是想吃那山楂果了。當時看見她身旁還有男孩子,只顧著賭氣,后來才知道那是她弟弟?!?p> 馮長生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笑道。
“這人可真奇怪,明明見得不多,卻心里掛念至極。明明見到了,卻又不珍惜。那時我光顧著賭氣,連她哭著下山我都沒去送送,現在想來真是后悔至極,再后來到現在她也未曾踏進這齊云半步,不知道是不是還沒有消了那口氣。而我也才知道,她是跟著天子來的,她爹是當朝宰相溫如玉,而她的名字,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在想總有一天我會親自問她?!?p> 這一路就這樣走來,馮長生和王修走到了青云峰,青云峰是山上的住居,像馮長生這一輩分的基本上都有個小院子。
踏進院子就能看見一方石桌和兩個石凳,還有一方小菜園,土有翻過的跡象。
馮長生走到石凳旁坐下,看著院子里的那顆山楂樹,悄然一嘆,眼神又望向了北方那座京師大城。
二兩山楂裹糖衣,少年情事少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