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鞅變法之前,秦國的老百姓們的生活,雖然不富裕,雖然沒文化,但還是比較自在的,是不會動輒得咎變成奴隸被榨油割韭菜的。
商鞅變法,先用嚴刑峻法把老百姓盡可能弄成奴隸榨油,然后再給一個上陣殺敵的機會,用敵人的腦袋來減刑。
老百姓跟之前相比,首先更容易被榨油,然后榨油完了冒著生命危險上陣當炮灰,撿回一條命也不過就是恢復老百姓的待遇而已,而且還不如之前的老百姓,因為再次被罰成奴隸的概率挺大。
所謂大秦帝國和百姓的“雙贏”從來不存在,除非把雙贏理解為一方贏兩次。
在秦國不夠強大的時候,把人罰成奴隸還會比較遵守自己定的規矩。
等到秦對關東六國有了明顯優勢,規矩就全憑君主的一念之差了
秦法覺得關東地區的贅婿不利于國家創收,因為復雜的法規規定,贅婿可以避開部分國家徭役,覺得關東地區有賈人戶籍的人搞長途販運容易不好管束,于是大筆一揮,數十萬贅婿、賈人立即按奴隸待遇處理,送到前線榨油和當炮灰。
此后秦國更是邁入說你是奴隸你就是奴隸的混亂邪惡階段。
把贅婿、賈人弄成奴隸后,因為秦始皇北擊匈奴、南擊百越的野心,奴隸不夠用了,于是讓編戶齊民向南北運輸糧草。
如前所說,秦國運輸物資和大部分戰爭,餐旅費都由老百姓自己掏,國家不管飯,掏不起錢的找國家借,過期還不上就變成居訾——國家奴隸,因為運輸距離比統一戰爭遠了十幾倍、幾十倍,老百姓大批大批的破產為奴。
還不夠用,秦始皇又盯上了具有免役特權的有爵平民,于是陳勝吳廣這種有爵平民按法規擁有的免役特權又成了屁,陳勝吳廣被派上前線,等著他們的是一系列的輕罪重罰,這條路走下去他們大概率破產為奴。
到了這個地步,秦國的部分官吏終于覺醒了,“秦制”的巨獸有如饕餮,從建立開始就在自己干自己,終有一天會干到自己臉上——也就是這些秦國官吏的頭上。
于是劉邦、蕭何、殷通、趙佗這些覺悟到了的秦吏紛起反秦,將“大秦帝國”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而所謂的軍功爵制度,只是讓秦國的平民在夢里完成階層跨越。
“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商鞅的意思是,貴族為秦王服務、用心作戰可以獲得權勢乃至擴大權勢,不然就無法獲得權勢,但是不會失去財產。其目的是將貴族馴化為國君的奴仆——官僚。
這當然對貴族的利益有所影響,不過貴族本來就是祖傳的武士,擅長作戰,自然可以通過作戰立功來保持權勢不墜甚至有所提升,所以政策的阻力就小了。
這就像隋唐科舉一樣,初期世家大族倚仗家傳的文學積累,能夠輕松的考取進士,但最終貴族性仍然消減殆盡,成為奴仆式的官僚。
大庶長以上的卿爵,就是專門為大貴族設置的,大貴族可以從大庶長起家,壟斷高爵。大夫到公大夫,則是為小貴族預留的,小貴族一般起家大夫,立一次功就可獲得五大夫以上的爵位,那樣就擁有了食邑,只是自己享受,不能傳之子孫,跟變法之前相比,損失也在可接受范圍內。
至于老百姓,起家沒有爵位,砍一個腦袋升一級,但靠砍腦袋最多只能升到四級爵“不更”,之后再砍了腦袋也不升爵了,只賞錢。
賞的錢沒什么用,因為輕輕松松就被無處不在的罰款罰回給國家了,爵位可以抵罪但不能抵罰款,有爵位可以延遲變成奴隸的時間,但仍然可能成為債務奴隸居訾,這個對老百姓有一定好處。
但是,在商鞅變法之前他們一般是不會淪為奴隸的,所以,爵位的好處屬于先捅一刀再給你敷點藥,過一陣再捅,而最開始老百姓是可以不用挨刀子捅的。
只有當了“吏”之后,平民才能靠指揮戰斗來升級,但最多也只能升到六級爵“五大夫”,往后就只賞錢不升爵了。
但是,在秦國當吏有一個前提,就是家里要比較富裕,官面上的理由是家里有錢可以減少貪污欲,在無處不在的罰款體制下,家里還能比較富裕的只能說是鳳毛麟角,極其罕見了。
而且,當了吏以后禁止自己斬首,只有自己的部隊砍頭總體上達到一個數目之后,吏才能獲得爵位賞賜,這要求指揮才能而非個人武勇,沒錢讀書識字的秦國老百姓抄刀子砍人可能還湊合,要具備指揮才能是很難的。
所以,軍功爵制的實質,是分成三段。
其一是卿爵,通過收買貴族各種優待,用有待遇上的優厚來取消貴族的獨立性,將貴族馴化為君主的奴仆;其二是大夫爵,主要維持中層干部的待遇減少壓力;其三是士爵,是讓平民推遲自己變成刑徒的時間而已,相比于商鞅變法之前,秦國平民的待遇直線下降,不得不上陣抄刀子砍人拼命,來維持變法之前的生活。
大夫、五大夫兩個爵位是給平民開的唯一的口子,讓為吏的平民有希望實現階層躍升,但家產的門檻又阻止了絕大部分的平民為吏,所以絕大部分平民無法實現階層躍升。
組成秦國社會的三個階層不同程度的受損,在他們之上只賺不賠的只有一個人——君主。
所以秦胡亥在讀過《商君書》后也明白了當初李斯所說,為什么要用算計來對待臣子了,不僅是對待臣子,乃至天下,都需要君主的算計。
孤家寡人,莫過于此。
秦法的弊端明顯,但百余年來也使得其培養了一群除君主外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通過協助君主來運行這一套滅絕人性的制度以獲取功名利祿,哪怕沒有好結果,也亦如飛蛾撲火。
而對秦胡亥言,他無法變革秦法的原由有二,商鞅這一套制度君主本人就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同時也是君主統治國家的基本盤,一旦改變,秦胡亥的統治將蕩然無存,其二就是,秦國自絕天下太久了,唯有法家門徒尚于其沆瀣一氣,如果變革了,不僅是秦胡亥的統治失去了,秦都不會繼續存下去。
而如今的辦法,最好的就是如蔡澤所說,在法家的肉體摧殘的基礎上,加之儒家的精神枷鎖以及道家的靈魂泯滅,如此,天下人才能繼續在秦的統治下安穩且自覺快樂地生活。
至于這套制度所帶來的惡果,秦胡亥就沒有辦法了,政治制度從來都沒有完美無瑕可言,秦胡亥最多也就是想到一百年以內的事情,“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這不是自私,而是一種無奈罷了。
當以武力打到東方六國百姓聞秦變色,打成一片白地時,再用蔡澤的諫言以法、儒、道三家合一對百姓進行全方位的統治,這樣,起碼在二世朝,大秦江山還是可以穩如磐石的。
至于以后,秦胡亥就無能為力了。
想到戰爭,又想到東方,秦胡亥心下又不由得一陣陣擔心,在東方領軍作戰的通武侯、左將軍王賁,一旦他平了張楚,那么等待他的即將是武安君第二,這一點秦胡亥能想到,那王賁呢?他會不會和歷史上章邯的選擇一樣?
王賁啊王賁,秦胡亥心里嘆息著,這位古稀之年的老將,皇帝陛下還真的盼望他能老死于軍中,起碼這樣可以君臣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