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縣,少水東岸,陳余的殘兵敗將千余人皆龜縮在這座不大的小城里惶惶不安,和出征時的意氣風發相比,此刻的這位趙國大將軍如枯木死灰般倚靠在殘破的車轅前,兩眼空洞無神地看著逐漸昏黃地天空,眼下,仿佛時間回到了十余年前,一腔熱血的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王賁水灌大梁城而無能為力。
八萬趙人之魄因他的大意而命喪于陟陽谷地,如今的陳余每當合上眼睛都仿若看見趙人在向他索命。
“咚咚咚!”地群馬奔走的踏地聲由遠及近而傳來,修整中的趙軍士卒不顧疲憊紛紛戴好頭盔拿起武器在各自長官的嘶聲呼喊下迅速起身列陣迎敵,明知以卵擊石,卻沒有一人肯退縮,秦趙之仇不共戴天。
與之相比,陳余依然不為所動,他心里清楚地明白,戰,此時這萬余趙軍毫無勝算,逃,兩條腿的步卒怎么可能跑得過蘇角麾下那些與胡人且能一較馬術高低的上郡騎兵。
或許是天不亡趙,坐以待斃中的陳余并沒有迎來秦國大軍,奔馳而來的則是陟陽敗退時負責為大軍斷后的左都尉張黡。
張黡的歸來為當下如喪家之犬般的趙軍帶來了三個利好消息:其一是秦軍雖在陟陽殲滅趙軍大部,但并沒有趕盡殺絕,及時收手的前提下放任一萬多名趙軍離去;其二就是大勝之際的秦軍非但沒有乘勢追擊,反而退走;其三之前叛秦降趙的懷縣也沒有丟掉節操再回秦朝,這樣一來,于少水西岸,趙軍仍有據點。
聽到這三條后,頹唐不已的陳余也再次提起了精神,忙起身招呼軍司馬擂鼓升帳,籌謀反攻秦軍。
陳余升帳議事,蒙恬也沒有閑著。
野王縣,前將軍幕府。
剛剛大勝一場的蒙恬正在議事,與會之人除了蘇角、涉間等軍中宿將外,還有一位昨日才風塵仆仆趕來的郎官陸賈。
陸賈被征召為郎官后并沒有如愿以償地見到大秦皇帝陛下,而是在居咸陽統籌戰事的太尉尉繚安排下來到了蒙恬軍前,并及時阻止了陟陽之戰想要擴大戰果的長城軍團。
“陸郎。”蒙恬語氣和善,他看向陸賈毫不失禮地說道:“恬有三不解,煩請陸郎釋惑。”
“前將軍請言。”陸賈笑笑,他心里明白,蒙恬所謂的不解并不是真的不解,而是想要通過自己的解釋來說給眾將聽,畢竟阻止了秦軍全殲趙軍且退兵的舉措實在是太過于詭異。
“其一。”蒙恬環視了一眼憤憤不平的蘇角、涉間等將領,說道:“陟陽地,趙軍已窮途末路插翅難飛,不知緣何不允吾等盡殲之?”
“其二,趙軍陳余部龜縮河內一隅,內少糧秣而外無援軍,不知因何不滅之?”
“其三,趙軍李良部、張耳部所率不過土雞瓦狗爾,不知為何不允吾擊之?”
“前將軍之惑,容賈稍后釋之。”陸賈好整以暇地說道:“賈有一問,問于前將軍,還請將軍教吾。”
“陸郎請言。”
“前將軍以為,今趙地之黔首,因何而叛秦?”言罷,見蒙恬不語,陸賈又提高嗓音道:“還請前將軍大膽言之!”
“秦賦重,秦徭疲。”蒙恬咬了咬牙齒說道,他一直都是輕徭薄賦論的支持者,也正是基于這一點,才會與長公子扶蘇素來親近,畢竟若論始皇帝的寵幸程度,蒙氏兄弟根本無須站隊,正是因為覺得大秦一統江山后應與民生息,才會更加傾向扶蘇繼位。
“前將軍此言,賈不敢茍同。”陸賈搖了搖頭,質問地說道:“賈遍查昔日趙國所錄記言,自敬侯章遷國都于邯鄲以來,趙國之賦、徭皆倍于秦,何不見趙民反之?今秦徭、賦均不如趙重且疲,于黔首言可謂減壓也,然卻遍地亂民而起,是為何故?”
“這。”蒙恬語竭,無法回答。
“依前將軍所見,我大秦應該一舉殲趙軍于陟陽谷地,繼而破張耳擊李良,長驅直入圍邯鄲梟首偽王武臣,盡平趙地,然否?”
“當時如此。”蒙恬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可趙人不歸心啊!”陸賈嘆氣說道:“今前將軍大軍而平之,趙人畏懼,明日前將軍率部班師,趙人又反,如何?一國如此,那六國呢?終始我大秦疲于奔命。”
“此事。”蒙恬聞言沉默,陸賈的話不是危言聳聽,這些日子他長駐太原郡,也試著于民親善,然而得到的永遠都是黔首們仇恨的目光,想到這里,他問道:“咸陽可有對策?”
“民不畏死,因死不夠怖。”陸賈冷冷地說道:“盡使趙人反之,二十萬趙人起,將軍破之,殺十五而縱五,再起,仍如此,大軍守太行可使趙軍不得進一步,反復擊殺,使趙人有反心者皆亡,使趙民深知戰亂之痛,如此,再使大軍復趙地,趙人自然從之。”
“這。”蒙恬驚顫,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陸賈,久久不能言。
“陛下曾有言。”陸賈悠悠地說道。
“言于何?”
“言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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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之民,非秦所逼而叛之,實則天生反骨,今天下之黔首,凡揭竿而亂者,皆不為寡人之民,當盡殺之!旦若可使天下安定,六國之地盡為不毛,寡人也在所不惜。”
洛陽,懿德宮,嘉陽殿,秦胡亥手按太阿劍柄朗聲對殿中眾臣說道:“先帝仁慈,方始六國之民得寸進尺,寡人則不然,詔書律令所治,皆當從之。”
“陛下。”皇帝的言論惹來御史大夫馮劫的不悅,他起身作揖道:“當攻心為上,使……”
“何為攻心?”秦胡亥粗暴地打斷了馮劫的諫言,他冷哼道:“東方之民不知好歹,無兵罹禍亂之一統不好,非是諸國并立攻伐頻頻才安心?那好,寡人就遂了山東黔首們的意愿,使六國復起,秦自攻伐之,凡戰,不俘其虜,破一城使京觀筑之,盡戮六國之民。”
“陛下不可!”馮劫聽罷,顫抖著叩首道:“如此山東將萬劫不復。”
“寡人意決,毋要多言。”說著,秦胡亥還頗有深意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馮劫。
御史大夫雖位列三公,但在秦朝卻非是朝臣,而是宦于王者的廷臣,也就是皇帝本人的家臣,這也是父子二人能夠并列三公的原因,家臣是沒有權利能夠拒絕執行主上的決斷的,今天大朝,左丞相李斯恰逢去東郡視察軍務,其余大臣不是認可就是不敢直言,秦胡亥的決定很順利地通過了。
但事情就像秦胡亥預料的那樣,朝會是通過了,消息卻在洛陽學宮中引起了軒然大波,仆射淳于越在眾人的推舉下,鼓起勇氣前來面圣。
打發走因被攪了旖旎氛圍而一臉不悅的戚姬后,秦胡亥正襟危坐,召見了淳于越。
“陛下何故食言于臣下?”
先秦的儒生還是很有骨氣的,起碼面對大秦皇帝,淳于越并沒有如他的后輩們那樣般唯唯諾諾而是上來就質問道。
“先生何來此言?”秦胡亥看著怒氣沖沖地淳于越,滿是不解地說道:“寡人何曾有過失信于先生?”
“陛下。”淳于越道:“數日之前,陛下于宮中召見臣下,言黃老治于洛陽,于民生息,撫民之心,今卻又以暴虐施于東方,臣……”
“先生。”秦胡亥制止了淳于越的話語,他道:“拿起弓戈而反叛者,難道還是寡人之民嗎?寡人是于民行仁政,非是于逆賊行仁政,還請先生不要混淆。”
“可,若無逼迫,何來民反?”淳于越大聲爭執道:“陛下之言論,可謂寒盡山東民心。”
“先生。”秦胡亥淡淡地說道:“寡人逼迫天下者何?賦乎?徭乎?二者秦皆不如六國苛刻,又無官吏壓榨,無兵士匪行,如此,仍反,為何?”
說著,秦胡亥一指案幾前的竹牘,說道:“先生且盡觀之,山東無有天災,無有凍餓之人,秦法治下,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可使民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亦使男有分,女有歸,所謂大同不過如此,然民卻反之,何也?先生可能教寡人?”
…………
淳于越最終失落地離開了,他沒辦法解釋為什么秦國做到了法律公正,官吏清廉,而山東之民仍要造反的原因,秦徭疲不過三晉,秦賦重不過齊楚,秦國給山東帶來了秩序帶來了安定,卻民眾不歸心,這讓淳于越不得不接受皇帝陛下的謬論,山東反骨仔太多。
站在前人的結論的基礎上,秦胡亥當然知道秦制的弊端以及山東之民的反因,但真相往往不重要,秦胡亥要的結果是把秦擺在最無辜的位置上,使天下大亂的不是秦而是山東之民。
想到這里,秦胡亥喚來景夫道:“擬詔,令左丞相李斯巡查東郡章邯部后,無須急于返還洛陽,繼續巡查左將軍王賁部,慰勞我大秦將士。不得推脫。”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