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宣政殿。
秦胡亥身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冠,系白玉珠,佩玉具劍,綬黃赤四彩,召三公九卿及諸將軍前來議事。
始皇帝在位時,每日三朝,幾不間歇,到了二世皇帝,有事議政,無事罷朝,秦胡亥秉承著術業有專攻的觀點,皇帝只要保證令出于上即可,事必親躬完全沒有必要,咸陽米蟲夠多了,秦胡亥可不想再白養一幫公卿。
大殿內此時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既沒有朝臣起身奏事也沒有如過去一樣相互交頭接耳,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口地沉默著。
之所以如此,僅因在此之前廷尉姚賈所上的一道《請更郡縣制疏》。
詭異的氣氛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后,左丞相李斯手持玉圭率先奏道:“陛下,先帝劃設天下四十八郡今不過數年,臣觀之并無所弊端,另郡縣之地往來于公文,且無有不便,是以,臣以為,毋須增設禹之九州凌于郡上。”
“左相所言在理!”秦胡亥環顧大殿,道:“諸卿以為呢?且都議議?!?p> “陛下!”秦胡亥話音剛落,廷尉姚賈便起身行至中央,作揖道:“臣以為,左相所言大謬!”
“今之未有弊,且何能言語他日亦然?左相曾有言今不好古,臣以為甚是,先帝設郡之時天下初定,而今我大秦承平四海,這郡縣就稍顯不足。”
“姚卿有何諫言,盡管說來。”
“陛下?!币Z再拜道:“臣觀天下之郡縣制所分皆承襲宗周以來各國自劃而設,以今觀之早有不妥之處,郡之劃分皆以山川河流為界,若有不軌之徒占據一郡之地以抗廟堂則內有錢糧甲士外有天塹阻隔,即興兵討伐也稍費時日。”
姚賈按照秦胡亥給的大綱侃侃而談道:“如此,臣以為應當重劃郡縣所轄之地更張現有制度并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
“講下去?!鼻睾ヂ勓悦媛冻林刂溃骸熬唧w如何?”
“以故荊之地為例,四川、東海、九江三郡,為一州,設刺史以治,其下分設按察、布政、轉運、都指揮、都御史五使分而署理本州刑律、民政、財賦、軍務、監察事,五者皆有上達天聽之權,且互不統屬各自行本職之事,另其州隔大江一分為二,刺史之位雖處尊居顯然卻也無力以抗廟堂?!?p> “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朕所愿爾?!鼻睾ベ澰S地道:“姚卿所言大善,此舉當得百代太平?!?p> “陛下謬贊,臣淺薄之言,不敢當陛下此贊?!币Z謙遜地說道。
看著眼前的這一對君臣一說一和地唱著雙簧,李斯就是再愚鈍也明白了眼下的場景,他被陛下遺棄了。
如此似曾相識的感覺,昔年同樣是李斯為廷尉,而王綰為相,一場大朝會下來,完全就是李斯與始皇帝二人的舞臺,身為丞相的王綰被摒棄一旁,充當看客。
“陛下?!崩钏乖俅纹鹕恚囂街_口道:“更革一事,耗時巨大,今......”
“左相?!鼻睾ゴ驍嗟溃骸白笙嗾辗泵Γ⑽舅G雖是百年之計,卻也需徐徐圖之,此事不急,便由姚卿慢慢籌謀便是,些許瑣事,何勞左相?!?p> 如果說之前李斯只是擔憂而已,而今看確是如此了,陛下這是借更革來分奪其權,自始皇時李斯獨握相權的時代怕是要一去不復返了。
“馮卿。”秦胡亥看向名為百官之首的馮去疾,道:“可有異議?”
“臣附議。”馮去疾道,他無所謂李斯與姚賈之爭,大秦右相一直都是名義上的百官之首,從未取得過最高權力。
“嗯?!鼻睾c點頭,很是滿意馮去疾的明事理。
“陛下。”李斯再次起身,他以混濁的雙眸直視著秦胡亥說道:“如此耗費時間更革現有之制,利在何處?臣不知也,郡縣之道,施行百余年何曾有過廷尉所危言聳聽之舉?臣以為當不可行也。”
“左相?!鼻睾ヮ┝艘谎劾钏?,開口道:“毋爭此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舊者不可多,況我先君孝公有言:‘窮巷多怪,曲莫多辯。愚者之笑,智者哀焉,狂夫之樂,賢者喪焉。拘世以議,寡人不之疑矣。’”
這是秦孝公支持商鞅而反駁甘龍杜摯所說過的話,秦胡亥拿來對李斯講,其寓意不明而喻。
皇帝鐵了心的要更改郡縣制而行所謂的州制,而文武百官不是默不作聲裝聾作啞就是附議贊同,獨木難支下,李斯雖不甘心卻也只能作揖行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奪李斯之勢,秦胡亥看了眼落寞無比的左相,環顧四周開口道:“東方,朕之所以憂慮也!可謂夜不能寐,六國之賊反秦之心不死,是以朕以為,當未雨綢繆?!?p> 這一次,李斯沒有開口再說其他,他在座位上坐著,一言不發,如老僧入定般。
“射陽侯蒙毅,秀出班行,弸中彪外,先君之時常以謀略得幸于殿前,新硎初試,淑質英才,當為大秦之能臣也。”秦胡亥點名蒙毅,夸獎一通后,說道:“今朕得廷尉姚卿所諫,意欲更弦舊制,東海、四川、九江此三郡皆為故荊之舊地,民心思異不可不防,朕擬以三郡為一州,冠之禹九州之名揚,蒙毅可為首牧,號刺史,掌厘治軍民,綜制文武,察舉官吏,修飭封疆,秩中二千石?!?p> “臣謹奉詔!”待秦胡亥說完話,蒙毅起身作揖行禮道。
拿下關系重大的郎中令一職,換給這位先帝的親信一個實權的封疆大吏,秦胡亥換來安心,而蒙毅也可以在東方發揮更大的作用。
“武安侯馬興,材雄德茂,庸中皦皦?!鼻睾ダ^續點名道:“朕以瑯邪、薛、碭三郡為一州,冠之禹九州之名兗,卿可為刺史,掌厘治軍民,綜制文武,察舉官吏,修飭封疆,秩中二千石?!?p> “臣謹奉詔!”馬興領命道,老將軍是趙國人,出自嬴姓,為伯益之后,馬服君趙奢的孫子,和秦胡亥算是同族,曾任右內史,與王賁共同參與了滅趙之戰,忠心和能力還是可以信賴的。
“溧陽侯辛勝,知兵善行,長于謀略。”秦胡亥道:“朕以會稽、鄣、廬江三郡為江州,卿可為刺史,掌厘治軍民,綜制文武,察舉官吏,修飭封疆,秩中二千石?!?p> “臣謹奉詔!”身材魁梧的溧陽侯辛勝高聲道,他是秦始皇時代的老臣子,有破燕易水之西的戰功,辛氏出自姬姓,為夏后氏啟之后,為關中老秦部族之一,后世赫赫有名的千年古尸辛追夫人就是他的女兒,話說當年少公子選妻時,宗正公孫組還曾考慮過,只是因為年齡太小而作罷,畢竟直到秦二世元年時,辛追才不過九歲。
“護軍中尉羌瘣,膽力絕眾,才略過人。”秦胡亥道:“朕以濟北、東、臨淄三郡為一州,冠之禹九州之名青,卿可為刺史,掌厘治軍民,綜制文武,察舉官吏,修飭封疆,秩中二千石。”
“唯!”羌瘣鏗鏘有力,震聲擲地。
秦戎自古雜居,羌瘣雖為西域胡人,言行舉止早已與秦人無異,至于羌瘣具體是哪個民族的,秦胡亥從其面容上看倒是覺得他是塞種人,先秦時期是華夏民族自尊心高昂向上的時期,不要說崇洋媚外了,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就是此時中國對于四夷的一種蔑視心理,這種心態秦胡亥很喜歡,誰還不是個皇漢沙文來著,所以像羌瘣這樣明顯長的外族面孔的人,除了秦國不在乎,去哪都是被拒之門外的待遇。
設四州而代管山東齊楚舊地,只為方便東方亂起時好統一管理,畢竟山東郡守們大多數都是舊六國之人,秦胡亥實在是信不過,所謂一夫作難而萬人景從,這其中少不了那些秦郡守們從中投機的緣故,拿著秦朝的米祿干反秦的事,一想到這些亂臣賊子,秦胡亥就恨得牙癢癢。
安排了四刺史后,秦胡亥把目光放在了諸將軍身上。
“前將軍蒙恬,即日返塞上,統上郡之軍,以副將王離十萬眾仍駐守其地,以建成侯趙亥、武城侯馮毋擇為佐,二十萬眾入太原郡,駐晉陽。”
“唯!”
“后將軍李信,隨長公子入嶺南三郡,掌任囂之軍,入九江郡,駐壽春。”
“唯!”
“左將軍王賁,統四川、東海、薛、碭四郡之地,發山東、關中戍卒二十萬,駐魯縣。”
“唯!”
“武安君白仲,統灞上大營五萬眾,入南郡,駐江陵?!?p> “唯!”
“郎中令公孫畢,統藍田大營五萬眾,入南陽郡,駐宛縣?!?p> “唯!”
布置完成,朝會散去。
眾臣領命而去,秦胡亥卻是憂心忡忡,大澤鄉起義的事后世只要讀過書就都知道,然而具體時間,具體細節,秦胡亥就知之甚少了,陳涉吳叔掀起的反秦戰爭,如同達摩斯之劍般懸在頭上,一日不落,秦胡亥時刻都無法安寧,這種感覺就像女孩子第一次和心愛的人去酒店里玩耍,既怕他不來,又怕他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