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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國有秦

第十三章扶蘇,純孝也

吾國有秦 寡人可不乖 3016 2020-03-05 15:28:47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上郡,膚施城。

  與關中籠罩在嚴刑峻法下的咸陽不同,這座邊陲治所多了一些溫和,主政這里的長公子扶蘇廣施仁義,不濫用刑罰,加之禮賢下士,溫爾儒雅,故而戍卒也好,黔首也罷對長公子都極其擁戴。

  通往膚施城的驛道上隨著幾日而來的大雨,路途變得十分泥濘,往日來往于南北絡繹不絕地車馬也多被滯留在沿途的廄置里,只期待著雨勢放緩再行出發。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雨霧中“噠噠噠”的馬蹄聲隨著雨聲陣陣朝南襲來,兩騎快馬以極高的速度在泥濘中奔馳著,全然不顧飛濺起來的泥漬是否會迸濺在自身用料不菲的衣衫上。

  馬上的騎士一人做文官打扮,戴高山冠,系黃綬,覆銅印鞶囊;另一人則戴深紫鹖冠,著右衽褶服外搭石甲策馬略后文官一步。

  一路無話,泥土道兩旁的荒草萋萋配合著綿綿不覺的細雨,暗色的景物讓一切看起來都顯得那么荒涼。

  入夜,膚施長公子府。

  正殿內,長案之后,一面如冠玉頭戴通天冠著玄衣纁裳的年輕郎君獨居枰上,在其下首則是身材魁梧著雙重長襦的中年武官端坐在席榻,燭火在鏤雕疊屏前的花束狀十三枝燈盤上交錯跳動著。

  長久的默聲后,年輕郎君放下手中的竹櫝,倚靠在屏扆前眉頭深鎖道:“父皇詔,召扶蘇回咸陽。”

  武官聞言神色一變,思慮些許后問道:“可是陛下親擬?”

  “不然。”公子扶蘇搖了搖頭,站起身將竹牘遞給武官說道:“是中車府令代為陛下擬詔。”

  中車府令,趙高!

  武官神色微變,他接過竹箋細細地看了起來

  箋上字跡不多,一刻鐘后武官便將竹箋放下,看向公子扶蘇道:“既是以詔書箋扎至上郡,為何不是陛下親筆?往日詔書卻都不曾令中官代寫?。”

  “將軍之意?”公子扶蘇不解道。

  “公子督上郡已有數載,陛下以左符予公子,以節兵馬三十萬眾,今卻突令公子獨身返咸陽,恬以為,此事當慎重!”

  蒙恬的擔憂再公子扶蘇看來完全沒有必要,他正色地說道:“陛下相詔,郡守不至,是為不忠,父皇相詔,扶蘇抗命,是為不孝。”

  “公子在外如重耳,此時返還如申生。”蒙恬勸道:“無論詔書與傳詔之人皆與以往不同,公子還需多加思量。”

  許是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典故讓公子扶蘇不由得多了幾分重視,他行至蒙恬身前長身作揖,恭謹道:“煩請將軍教扶蘇。”

  蒙恬側身避禮,虛扶后開口說道:“未得陛下親詔而輕易入咸陽,恬以為此舉過于涉險,然若抗命不遵則等同謀逆。”

  “為今之計,恬以為,公子當先行,而恬率軍押后,若真有宵小之徒假意詔書,有大軍傍身,公子也無性命之憂。”

  “不妥!”公子扶蘇聞言斷然拒絕道:“如此行徑又與逼宮何益。”

  “公子。”見公子扶蘇不同意,蒙恬急道:“毅弟為郎中令護衛陛下左右,若只是陛下相詔,毅弟早已遣人至上郡以安臣下之心,然自沙丘起至今,車駕無有任何消息傳來,如此豈不為咄咄怪事,自公子戍守上郡以來,陛下旦有詔書至上郡無不親擬,今假于中車府令之手,怕是非陛下本意。”

  “將軍是言府令趙君假意傳詔?”公子扶蘇皺著眉頭,帶著疑慮道,他踱步于殿內,心下反復思量著。

  “然也。”蒙恬分析道:“中車府掌乘輿車駕,非少府六尚掌書之吏,代詔之事不合禮制。”

  “不過六百石中官,高又安敢如此?”公子扶蘇笑笑,不以為意地道:“怕是將軍多慮。”

  “陛下東巡,以少公子隨駕,以中車府令掌禁中。”見公子扶蘇如此,蒙恬忍不住提醒道:“中車府署何人哉?皆步履矯健,引八石強弓之士,非尋常御車士可比擬,旦有不臣之心,恬恐......”

  磊落君子,卻是不信茍且陰謀之論。

  公子扶蘇聞言溫和一笑,他寬慰蒙恬道:“胡亥乃父皇幼子,往日便多得恩寵,中車府令掌禁中也是有舊例可循,扶蘇以為陛下如此安排并無不妥之處。”

  “公子!”見公子扶蘇毫無警惕之心,蒙恬恨急之下扯住其衣袖,言之懇切地道:“若陛下安虞,自是無妨,然,恬所憂慮者,若陛下......”

  “蒙恬!”

  再是溫厚儒雅之人也有逆鱗不可觸,公子扶蘇聞言驟然變色,一甩衣袖,怒聲道:“為下者而妄論疾災于君上,這便是前將軍身為臣子的忠貞之道嗎?!”

  此話誅心,蒙恬聞言,張了張嘴巴,勸說的話語只能咽下去,長吁嘆氣,長公子哪里都好,就是太過迂腐,如申生、公子伋般。

  隨駕陪臣多有與蒙恬交好之人,其胞弟蒙毅又最為始皇親厚,如今詔書突至,既無陛下親筆,又無他人私信,這不由得蒙恬不去懷疑。

  “趙高之人,安忍無親。”蒙恬思及此處,咬了咬牙,起身攔住公子扶蘇,恨聲道:“一朝得勢必狼戾賊忍而荼毒四海,若使其人竊得權柄,殺主殘臣亦是所料之中,如今形勢未明,公子輕率回關中,怕是兇吉未知。”

  “前將軍可曾想過。”迎著蒙恬堅毅的目光,公子扶蘇闔眸擺了擺手,軟下口吻喃喃道:“陛下乃華夏共主,海內之君,詔書所至無人不從,若扶蘇擔憂自身而逆命為之開此先河,如此,才是皇綱失序,國之不國。”

  說罷,不再理會蒙恬的勸阻,孤身離開了正殿。

  夜半,淅瀝瀝的雨聲自殿外襲來,雨點錯落有致地敲打著窗垣,伴隨著微風習習,泥土的芬芳充斥著整個寬大的房間,公子扶蘇躺在屏大床上輾轉反側,呆呆地看著承塵上雕刻著的螭虎紋飾,思緒萬千。

  蒙恬所言他不是不知,只不過君相詔而臣不至,做出此等之事,尚不如一死。

  在公子扶蘇身體躺著的這張屏大床左側置有的器物架上,除了固有的劍、杖等陳設物品外,還有一個彩漆雕浮的篋笥,里面裝著的是用絹帛所寫這些年在上郡對北方匈奴所探查的詳情,無論是塞上山川河流荒野大漠,還是關于胡人的生活作息,部落配屬一應記錄在冊。

  公子扶蘇心下已決然,此回關中無論生死,這都是他要呈上陛前的。

  雨打庭堂,也聲聲落在公子扶蘇的心扉之上,為臣為子,不愧于心。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待使者返還,公子胡亥得之一切后,不由得笑的開懷,他斟著秦酒,手撕炙肉,感慨而言。

  “昔者,左使作《傳》,言鄭之考叔純孝也,而如今,吾家大兄,也當得此二字。”

  羋南蹙眉,公子扶蘇既有宋玉之貌,又有古之君子遺風,尚待字閨中之時,羋南就對公子扶蘇多有仰慕之情,如今她雖不知丈夫與中車府令間具體所謀事為何,卻也知曉幾是對公子扶蘇不利。

  “公子當國,長公子秉政,有如宋之司馬子魚,宗臣相佐,是為幸事。”

  羋南臻首低眉,想了想開口說道,她不奢求丈夫有仁主之度,只是不愿枕邊人成了冷血暴虐之君。

  “子魚雖賢,宋茲甫卻愚腐至極。”公子胡亥聽了小女郎的話不由得嗮笑道:“南姬所擔憂阿兄心下自家所知便好,何必言出,莫不知如此很是讓吾吃味。”

  “奴......”羋南垂眸,抿著嘴唇。

  “自我先君穆公引孟西白西入秦國以來,秦便遠宗室而重外臣,胡亥竊以為如此不妥,昔者,周上公曾與呂尚論政,親親上恩比之尊賢上功,始齊強則為媯氏篡,始魯弱則一氏而終。”公子胡亥悠悠地道:“長公子為胡亥兄長,又素有賢名,如此之人,胡亥怎會忍于加害。”

  說完,見羋南露出欣喜的表情,公子胡亥頗有深意地看了眼羋南,言道:“南姬雖為婦人,卻是總以典勸諫郎君,吾自酌此舉是為不智。”

  “公子可知故荊之樊姬?”羋南卻是不懼,她抬起頭,看著丈夫認真地說道:“南姬唯所愿,郎君如奴之先人莊王虛懷若谷,以仁德而天下歸心,史載春秋。”

  這算是望夫成龍嗎?

  公子胡亥失笑,他盥洗雙手后,攬佳人入懷,輕撫著其有如羊脂般白皙細膩的肌膚,言道:“胡亥數世先君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之大秦,霸道也好,王道也罷,胡亥所求無非守成基業,仁主可行那胡亥便是仁君,若暴虐如桀紂可使天下安定,胡亥也不怕擔此罵名。”

  “是奴淺薄了。”

  “吾曾有言,既為夫妻,自是榮辱與共。”公子胡亥拾起羋南光潔的下頜,咫尺之間可聞鼻息。

  “吾與南姬之子為三世,之孫為四世,萬載之后,為百世千世。”

  公子胡亥言罷闔眸躺在羋南身上,一時間車內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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