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莎一覺睡到了午時才醒轉,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睡得這么香過。
起來之后,梳妝打扮了一番后,在教會吃完午飯便又來到城南鐵匠鋪。這次,她倒是毫不避諱,徑直就從后門走了進去。
果不其然,老巴正在煉鋼房里醉心于覆土燒刃的工藝,雖然見到艾麗莎來了十分高興,但明顯心思從鑄劍上抽不開。只見他身邊已經擺了好幾把煉成的刃胚,刃體光亮且帶著明顯從刃根到刃尖的漸變,落在遠處的幾把,這種漸變不自然且緩慢,但越靠近老鐵匠腳下,從劍根清灰到劍尖清白的漸變便越發自然且透徹。
找了個的空隙,艾麗莎從包里掏出昨天從松鼠那討來的鐵橡子,笑而不語的丟向老巴。
老鐵匠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東西一握在掌心,經驗豐富的老鐵匠便知道是什么了,頓時喜笑顏開。
艾麗莎也沒多解釋,只是和老巴討了個運貨的馬車,又把伊爾借來當馬夫。
帶著討來的馬車和仆人,出了鐵匠鋪,艾麗莎倒是沒第一時間就出發,而是先讓伊爾驅車向北城行去。
“我這個人還是很有良心的。”
伊爾牽著馬繩,看到一旁艾麗莎站在那里拍著自己胸脯自言自語,有些莫名其妙。不過,艾麗莎入座后,狹窄的座位上兩人不得以挨得很近,伊爾頓時便又紅了大半邊臉。
艾麗莎自然是看在眼里,心中又好笑又無奈。
到了城北,艾麗莎指著路,卻是把伊爾引到了王國拍賣行后院。
“國字號拍賣行很早就沒有鐵橡子了……”
伊爾有些不解的喃喃。
艾麗莎生氣的敲了敲伊爾的腦袋,說道:“誰說我過來買鐵橡子了?它就算有的賣,我也沒錢買啊!”
伊爾縮著腦袋更不解了。
不過,艾麗莎進去之后,沒過一小會,便帶著幾個苦力出來了。只見他們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個飽滿的麻袋,過來便放到馬車上。就這樣,前前后后大概有七八個麻袋被丟到了馬車的車板上,很快就放滿了一車。
等眾人忙完,艾麗莎則是絲毫沒有淑女風范的躍上了后車板,也不顧飄揚的裙擺,便開始前前后后檢查起麻袋,還時不時湊近聞一聞。
小片刻后,艾麗莎總是是忙完了,揮了揮手讓苦力們都回去,隨即便讓伊爾驅車從南門沿著大路向依安鎮進發。
“艾麗莎,這一車是什么東西啊?”
走了大半路,伊爾還是耐不住肚子里的疑問,問道。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和艾麗莎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昨天,艾麗莎仿佛是隨意說出來的那一種燒刃的工藝,他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是從昨天到今天,他來鐵匠鋪到現在就沒見過師傅老巴這么興奮過。今天,她一過來就拋出了好幾粒鐵橡子,彈指間就弄到了鐵匠鋪苦求不得的材料,轉身還拉著自己出來拉貨,就更加迷了。
艾麗莎笑著敲了敲伊爾的頭,說道:“玉米……還有,請叫我大姐頭。”
伊爾還是不解,不過眼看艾麗莎眼神一閃,仿佛又要敲自己腦袋,便趕緊縮了縮身子不再說話了。
艾麗莎看了眼伊爾,又四下望了望,見周遭沒人,便清了清嗓子,認真說道:“伊爾,接下來見到的事,我希望你可以盡你最大的可能性保密,誰都不能說,也不要提起來,包括你哥哥約翰。”
伊爾疑惑地看向艾麗莎,隨后被艾麗莎冷峻的眼神一刺,趕緊認真嚴肅的點了點頭。
“我們要去找森林的小伙伴們換鐵橡子。”
“好的……艾麗莎大姐頭……”
“……”
揪著伊爾的腦袋又是一個暴栗。
約莫大半個時辰,兩人終于到了老屋的地盤,森林的邊緣。
隔老遠,伊爾便看到了那被烈焰風暴燒灼的大塊黑焦土,當下就楞了,待到望到一旁那只剩一半不到焦木架子和殘垣磚墻的房子時,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望了眼艾麗莎,瞬間又匆忙挪開了眼神,但卻不知道該看哪里好。
“你猜的沒錯,這就是我以前的家……本來我也活不下來的……”
艾麗莎目光清澈、言語平靜,指了指那焦土中間,唯一一塊完好的地面,一塊堪堪半徑一米的圓。
“大概是女神眷顧我,逃過了噬魂咒又在風暴眼中躲過了一劫……”
說完,隨即仿若無事地笑了笑,便指了指遠方森林的小道,示意往那邊走。
伊爾聽完,望向艾麗莎的眼神已經全然不一樣了,雖然他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的兒子,也沒有哪怕一點的眼界或見識,但是他能感覺到身邊這個女孩已經和他甚至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像吟游詩人歌曲中的主角,這里仿佛只是偉業的開始。
兩人在坎坷不平的林間小道上前行了約莫一刻鐘,雖然伊爾隨著深入逐漸有些害怕,但每每看到身旁艾麗莎從容平靜,便又莫名的安心了下來。
到了一塊林間的空地,艾麗莎指揮著伊爾把車駐上,馬栓好,便開始了卸貨。
伊爾忙活了半天,仿佛小奴隸一樣任憑使喚地把所有的麻袋都扛到了草地上,并摞到了一起。忙活完后,艾麗莎又吩咐伊爾割開了一麻袋,把里面的玉米棒通通的倒在草地上,自己則是像昨天一樣,把披風一鋪,席地而坐。
伊爾有些不解,但現在他對艾麗莎可是有種盲目的順從,只是靜靜的駐在麻袋山旁邊,向四周觀望。
“小松鼠們,我又來啦,這次準備了滿滿的糧食,保證你們喜歡。”
一瞬間,伊爾目瞪口呆的望向艾麗莎。是自己傻了還是她傻了?難道弄這么多玉米是想要和森林里的松鼠交易?
伊爾只覺得眼前一黑,只覺得自己先前是不是想太多了,畢竟艾麗莎也才十四五歲,女孩子喜歡看童話故事挺正常的,偶爾幻想一下自己是森林女王之類的,好像也挺科學的。
只是……這么天真的想法,那這一車糧食可怎么辦?
然而,下一瞬間,仿佛枝葉摩擦的聲響遍地而起,只見遠處的飄動的荒草間,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幾個小腦袋,以及背后遮不住的毛茸茸的尾巴。
伊爾驚訝的下巴都快掉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害怕自己看錯了一般。
“別怕,這是我的小跟班,我自己可扛不動這么多玉米。還有,你們可答應好了幫我通知其他的松鼠,不然我這么多麻袋到時還要運回去多麻煩啊。”
艾麗莎仿佛有些不耐煩地招了招手,抓起身邊的一個玉米棒就拋了出去。
遠處的松鼠們,看見玉米棒滾了過來,仿佛受不住那香噴噴的誘惑一般,一個松鼠帶頭就撲了上去,接著便是他身邊的同伴。就當伊爾剛想揉眼睛的時候,只見再遠一些的地方,目光所及能躲藏的樹根、灌木叢、雜草堆,甚至是樹冠的枝葉間,一個接一個的小腦袋和大尾巴冒了出來,很快,漫山遍野都是毛茸茸的小腦袋和藏不住的大尾巴。
伊爾已經沒辦法再形容心里的震驚了,但艾麗莎明顯也沒時間和心情理自己。
只見,拋出去的玉米棒很快被一家松鼠一起拖走了,隨后沒過一會就見到五只松鼠跑上前來,只見它們小爪爪里都抱著個丑陋發灰的橡子,一點不怕生地蹦到女孩面前,把橡子遞給了女孩。
“鐵橡子……”從艾麗莎手中拿過了一個,放到嘴里便使勁啃。這一下差點沒把牙崩掉,但伊爾的眼角卻是止不住的笑意,趕緊把橡子往襯衫的口袋里塞,深怕掉了。
“好了,伊爾,接下來還有很多呢……你負責收橡子裝袋,我負責給玉米棒。”
艾麗莎忍著內心的笑意給伊爾澆了盆冷水,看著伊爾手足無措地把鐵橡子掏出來往袋子里裝。
接下來的活就簡單很多了,艾麗莎讓松鼠們排好隊,每家每家的輪流過來用鐵橡子換玉米棒。艾麗莎按剛剛松鼠們主動遞上來交換的量來定價,也就是五個鐵橡子換一根玉米棒,無論橡子的大小好壞。
對于松鼠們來說,鐵橡子完全是最劣質的食物,而玉米棒則是他們的一生摯愛,兩者簡直是天和地的差別,而艾麗莎開出來的價格十分的公道,甚至讓松鼠們都樂瘋了。
整整一個下午,艾麗莎都快累癱了,雖然她的任務只是遞玉米棒,但是嘰嘰喳喳的隊伍以及重復性的動作,真的是很消耗體力和耐性。而另一邊的伊爾,最開始的開心的仿佛飄在了天上,現在也安靜了不少,但是眉目間皆是笑意,還時不時和過來的松鼠嘮上幾句,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
看到最后一個口袋還剩一小半玉米棒,艾麗莎便對遠處不見隊尾的松鼠們喊道:“今天的交易差不多要結束了,后面的等之后吧,我會再過來的。”
結果,這一喊不要緊,瞬間還在排隊的松鼠們就炸鍋了,唰唰地就黑壓壓的圍了過來,嚇得艾麗莎趕緊把玉米口袋給捂住,生怕被松鼠們搶劫。
“我有幾十顆,十顆換一根!”
“我出十二!”
“一邊去,你那劣子還是我昨天換給你的!”
艾麗莎撓了撓頭,原來松鼠們也像人一樣能學會做交易的啊。
最后,艾麗莎還是給之前排在隊伍前的松鼠們照常兌換了玉米棒,然后指了指伊爾,讓松鼠們之后認準他,畢竟,要是自己天天這么跑也是挺累挺辛苦的,何況自己還有正事。
玉米棒換完后,松鼠們終于依依不舍地散去,艾麗莎和伊爾兩人也終于可以收拾東西返程了。
帶過來了八袋子玉米棒,回去變成了八滿袋鐵橡子,甚至伊爾自己的兜兜、背包里都塞滿了,就差把錢袋子也全拋空了來裝橡子,畢竟,一顆鐵橡子現在的市值可比銅板高多了。
正當兩人夾著滿載的馬車滋啦滋啦的剛走上林間小道上,只聽見遠處的樹林里突然傳來一身尖銳而悠長的狼嚎。
正出神做夢的伊爾嚇了個哆嗦,不自覺甩了一記馬鞭,然而這一下卻是沒掌握好輕重,把拉車的老馬也驚到了,差點沒把兩人掀下車。
艾麗莎這邊回頭神來,趕緊先安撫住老馬,眉頭有些緊蹙地和伊爾說:“一會你不要怕,千萬不要離開馬車。”
伊爾趕緊點了點頭,但握著韁繩的手卻是憋得緊緊的,因為他已經能聽到不遠處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枝葉被撐開的聲音。
不一會,路旁的樹叢里已經隱約能見到黑色的影子以及細碎的腳步聲,而老馬也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味,鼻孔里不斷噴著熱氣,腳步也加快了起來,仿佛隨時準備掙脫韁繩。
也就艾麗莎一個環顧四周的時間,前進的道路上已經被三四只狼擋住了去路,伊爾趕緊抓緊了韁繩,把老馬給拉停,但很快的,不單只身周的樹叢里狼毫不顧忌地探出了身子,連過來的路上也被堵上了。
“別怕,老熟人了……”艾麗莎一邊安撫緊張的手足無措的伊爾,一邊安撫不斷吐氣的老馬。
堵在馬路前方的領頭,是一只身形壯碩、目光凌冽的頭狼,它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車上的女孩,步伐不緊不慢地向兩人走來。
“小黑,好久不見。”
頭狼對焦躁的老馬熟視無睹,徑直繞到了馬車的右邊,一雙令人生寒的紅眼盯著女孩,口中發出嘶嘶的聲音。
“老狼,許久不見,小弟越來越多了。”
雖然從松鼠那邊聽聞到這個人類女孩就是之前與熊大一伙的奇怪的貓咪小黑,但直到那熟悉的獸語以及悠閑又淡然的語氣從人類女孩中出現時,頭狼這才確信了。
“我們是不是還有筆交易沒有完成?”
頭狼這邊眼神不動,艾麗莎卻是眉頭一緊。
“熊大已經死了,這片森林早就是你的地盤了吧”
提到熊大的時候,艾麗莎心里仍不住抖了一抖,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那頭蠢熊能算得上是自己這個世界第一個朋友。
“不,你會錯意了,我是指,那晚的那個人類……”
艾麗莎一愣……
“我們在魔獸地界邊緣發現了他們的行蹤,跟蹤了大約半個月,他的同伴丟下了他,踏入了魔獸的領地,但是他沒進去,在往荒漠那邊行進。”
“你的意思是……”
望著那凌冽的眼神,艾麗莎明白了頭狼的意思。
“我要報仇!”
一狼一人沒有更多的話語,但眼神透露出達成的一致。
狼群退散得飛快仿佛從來沒存在過,但這一段小插曲把伊爾嚇得夠嗆,艾麗莎不得不安撫解釋了一路。
她把那厄運之夜添了點油,描述成了森林野獸為保護自己和土匪戰斗的故事,倒是讓把伊爾哄得服服帖帖,信服之余又頗為羨慕。
眼看走上了大路了,在艾麗莎的故事以及滿載的貨物下,伊爾倒是逐漸把狼群的事拋在了腦后,開心的哼起了小曲。
“伊爾,回城之后,貨直接給老巴師傅拉去,就說我換來的物資,讓他不要伸張,同時今天發生的事一定要保密。”
看到遠處安諾斯南城門逐漸浮現,艾麗莎認真的囑咐伊爾。
伊爾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還把手放到了胸前,仿佛是在宣誓一般。現在他看女孩仿佛就在看光明女神一般。
艾麗莎輕笑了聲,拍了拍伊爾的肩膀,說道:“你自己包里面口袋里面的鐵橡子,就是你的了,你自己處理吧。”
伊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剛想說什么,艾麗莎卻是撇了后車板一眼,仿佛在說“這后面八大麻袋呢,還差你那一點?”
伊爾趕緊滿懷感激地點了點頭。
進了城,艾麗莎又囑咐了兩句,便下了車,徑直回教會了。
她現在需要回去認真地計劃一下人生的第一桶金……以及狩獵。
“要讓老巴給我做一把好一些的荊棘劍……”
一副與這個世界長劍劍完全不一樣的劍的模樣在腦海里勾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