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太陽升高,安諾斯城逐漸喧鬧起來,一橫一豎的主干道上已經被來往的馬車占了個七七八八,道旁的小商販們也陸陸續續的開始出攤子。
看著絡繹不絕的商團馬車,艾麗莎突然明白了那天小胖子的話。
由于安諾斯是邊境的關口,也是邊境之地的驛站,為發揮補給中轉的作用,從西門東門以及南門入城并不會收取進入蘭斯帝國的貨物關稅,只有從北門出城才會正式征收關稅。這一方面就是安諾斯城及周遭較為混亂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就是為什么北門更受官兵們喜愛。
大概是受商團以及傭兵團的影響,安諾斯既有商貿之城的氣息,又多了一絲彪悍的民風。
約翰給指的鐵匠鋪就在城南的街道一側。南城這邊除了旅館和市場外,最大的就是傭兵工會以及商團聯絡處,也因此,鐵匠鋪作為商團及傭兵走南闖北的必不可少的助力,自然就緊挨著這兩大靠山了。
艾麗莎轉過街角,走近那高聳的煙囪時才發現,這一片不小的地盤上,竟熙熙攘攘全是人,硬是把鐵匠鋪門口給堵了個水泄不通。當然,這也不能全怪鐵匠鋪生態好,因為走進這邊街道才發現,原來傭兵工會這一側,有一條縱深約百米的街市,除了街邊雜七雜八販賣各種奇怪玩意的小攤外,就草藥鋪、藥店、典當行、皮草店、煉金店、武器店就各有數家,幾乎對門而開。
艾麗莎默默的罵了句,因為她遠遠地看到,鐵匠鋪在街道的里側,而這街上的人全是帶著風塵氣息的傭兵,又或者是賊眉鼠眼的商人,自己要過去就免不了要擠出一條道來。
無奈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也只好把披風裹緊了些,便扎進人群。
而街道這邊的鐵匠鋪的門外,擠了數十個壯漢,鐵匠鋪內外有個半人高的柜臺分隔,而里側是琳瑯滿目的武器,真正的工坊則是在后院。
此時,艾麗莎好不容易擠到柜臺前,卻發現柜臺里來來往往的人里卻有一個是伊爾。
這臺子大概是按照傭兵身高設計的,艾麗莎費了好大勁才攀到臺上,招呼伊爾。
前后拎著各式武器,眉目粗獷嚇人的傭兵,紛紛有些不耐,但眼看艾麗莎一個小女孩穿著鹿皮小靴、染成酒紅色的皮草披風,雖然是麻布但針線卻整齊的裙子,尤其是梳妝打扮后隨意披散但又顯得柔順飄逸的金發,顯然不是什么貧苦人家的孩子,闖蕩閱歷下積攢的眼力倒是讓他們也只是悶聲哼哼了一陣。
伊爾正在柜臺忙活著,卻是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回頭一看卻發現攀在臺子上的艾麗莎正朝自己擠眉弄眼,當時就面色一紅,趕緊迎了上去,走出柜臺,把艾麗莎拉到了街角。
“你哥哥讓我過來找一下鐵匠老巴?!?p> 雖然見到伊爾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正事要緊。
“老師正在院里燒刃,今天怕是不太見外人?!?p> 說著,伊爾回頭怯生生地看了眼排了老長的隊伍。這幾天老巴帶著一眾工匠天天埋在后院不出來,拜訪求見的外客一應不見,著實苦了他們這些柜臺的小嘍嘍。
艾麗莎眼珠子一轉,悄悄拉著伊爾說:“那,你就帶我去后院看一眼,我保證不出聲,我還沒看過鐵匠做武器呢!”
伊爾只感覺一陣香氣噴在自己臉上,霎時臉就紅透了,人也懵了,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
兩人悄咪咪的繞到了后院,從后門溜了進去。
繞過院墻,只見院里來來往往著不少赤裸著上半身的漢子,皆是一身黝黑的皮膚,壯實的肌肉上布滿了汗水。院里前后皆擺放著許多鍛臺和鍛造用的器具,成堆的半成品刀劍,正四散落在一側,而靠近柜臺那個方向的則前后擺了三排武器架,武器架上形形色色各式武器刀刃閃亮。
兩人偷偷地貼著墻沿,一路走到煉鋼房。
艾麗莎還沒靠近就感覺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還夾著腥咸的味道,想必是助燃劑或者是鍛造的輔料。
兩人貼到門旁,探出頭來往房中望去。
只見高大寬敞的房屋四面通風,正中間是一個有好幾米寬的爐子,爐子旁的空地上疊著一堆精炭,另一側則像是原料礦石。寬敞的爐口正中間正坐著一個肌膚同樣黝黑,但顯得格外壯實的老漢,老漢身邊還站著兩個同樣滿身汗水的漢子,一人在鼓風,另一人則正在傾倒燒熟的鐵水澆筑成型。
正中的老漢,似乎正盯著手里的東西出神,時不時望一望即將成型的武器,時不時從身邊的盆子里抓一把不知名粉末往里撒。
伊爾見艾麗莎看著出神,說到:“幾個月前,莫奈侯爵那來了一筆武器訂單,說是要做什么荊棘劍,這種劍本來也不難,主要是需要鐵橡木的橡子作為輔料,這種橡子在南邊的森林里就有產,但是吧,這已經入冬了,橡子早落光了,本來也可以靠從商會購買解決,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惡意抬價,現在鐵橡子的價格已經翻了快十倍?!?p> 說著,伊爾自己也犯愁起來,畢竟老巴也是老熟人,鐵匠鋪萬一倒閉了,他也沒有人收留了。
艾麗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雖然不清楚鐵橡子是什么東西,但聽起來似乎要練出某種合金才能達到武器的要求。
艾麗莎也沒管伊爾,躡手躡腳就竄到了房間內的武器架后面,伊爾慌忙的跟在了后面。
這煉鋼房寬敞無比,又有各種高大的武器架和原料架遮擋,倒是沒人發現兩人。
她從成品武器架這邊偷偷抽出了一把劍。奇怪的是,這劍入手感覺分量比騎士團的劍輕不少,她拿在手里掂量著感覺輕重正合適。認真打量下,只見這劍的根部靠近護手的地方,兩邊劍刃皆有鋸齒一般的倒刺,一直延伸到劍刃的三分之一處,大概這就是名為荊棘的原因。
不過,如果只是倒刺的話,就有點太稀疏平常了。
仿佛看穿了艾麗莎的疑惑,伊爾伸手食指在劍尖上一彈,只聽見嗡的一聲,劍鋒在男孩彈指之間彎出了個半弧,來回擺動了兩波后恢復了原狀。
艾麗莎正出神時,卻是聽見堂內傳來喊聲:“是誰?”
身邊的伊爾頓時就面色鐵青。想來他師傅平常還是十分嚴厲。
艾麗莎倒是不慎懼怕,落落大方地從武器架后走出來,迎著老巴還有另外兩個鐵匠詫異的目光,纖手輕輕捏起裙擺,欠身行了個淑女禮。
“初次見面,我叫艾麗莎.菲利克斯,現師從大修女安娜,經北城十夫長約翰推薦,前來拜訪,一時好奇,未經允許便打擾到了各位,還請見諒。”
三人見到架后出現了個清秀可人的小女孩本就一愣,待見到溫婉大方又楚楚動人地行禮后,老巴身邊的兩人不自覺的有些慌亂起來,倒是老巴聽到教會和約翰之后,本來疲憊的眼神亮了一亮。
老巴把手里的東西收進懷里,眼前筑了一半的劍胚毫不在意的就用鐵鉗攆了出來丟在了一邊廢料堆里,回過頭來,問道:“初次見面,我是鐵匠巴里,忠實的女神信徒,請問教會有什么需求,我一定盡量滿足?!?p> 老巴身邊的兩人見老巴已經停手了,便也一前一后把風箱和爐火停了。伊爾見場面似乎安穩下來,便也躡手躡腳地從武器架后走了出來。
老巴見到伊爾倒是沒有說什么,對身邊兩人使了個眼色便讓他們出去了。兩個鐵匠從艾麗莎身邊走過時,明顯能感覺到面色皆是不太好,大概是工藝并不順利。
老巴給兩人一人抽了一個鐵板凳,讓兩人坐到了面前。
“很抱歉打擾你們工作了,您這是在掐時間淬火么?”
老巴收回懷里的東西被眼尖的艾麗莎看到了個輪廓,當下便猜測是懷表或者計時器一類的東西。
老巴聞言眼神一亮,隨后點了點頭。
“想來荊棘劍的彎曲特性就是來自這種工藝吧。”
艾麗莎倒是沒什么避諱,眼神投向了原先那側的武器架。從聽見荊棘劍蜂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這就是她想要的武器,荊棘劍也許不是最佳的,但絕對就是這個方向。
老巴笑著點了點頭,不過隨即又搖了搖頭,說道:“控時淬火只是工藝,荊棘劍還需要的是鐵橡子磨成的粉做輔料?!?p> 艾麗莎也是微微一笑,她關心的問題來了。
“鐵橡子可以增加一般鐵礦的韌度,即使不進行時間控制,加了橡子粉的鋼材也有比一般鋼材更強的韌性,并且硬度還不會下降太多?!?p> 老鐵匠說完倒是自己先搖了搖頭,他感覺自己說這么多怕是對面前的小女孩來說有些太高深了。
“所以,鐵橡子一定不是普通的橡子,想必里面含有某種金屬吧?!?p> 雖然頗有些意外,但老鐵匠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夸贊道:“不愧是安娜的學生?!?p> 艾麗莎倒是沒啥反應,眼神看了看剛剛被丟在一旁的廢品,又看了看裝滿不知名粉末的盆子,若有所思的說道:“如果是要制作合金,應該是在煉鋼的時候就加入鐵橡子粉吧,那這個淬火時加的粉末是啥啊?!?p> 老鐵匠黝黑的臉皮不自居竟有些紅起來,幽幽說道:“你說的沒錯,按原理來說,應該是在鍛鋼的時候就加入的,但我們鐵橡子實在是不夠用了,如果按照原來的用法,可能只能完成十把不到的荊棘劍?!?p> “所以,就只能嘗試在淬火時人為控制的加入?……這個鐵橡子缺口究竟有多大???”
艾麗莎心里暗暗吐槽,這簡直是在瞎搞,合金必須是一體的才能體現出硬度和韌性,如若是做表面的強化,這么局部添加可能還有點用,然而劍的韌性本身就是劍身整體的特性。
“訂單要求三十把,現在只做出了一把成品劍,但剩下的鐵橡子如果按照原工藝,就只能再做八把了。”
老鐵匠頭也不抬,似乎頗為懊惱。
“都怪我,接這個單子的時候沒有看設計圖就應了下來……按一般的荊棘劍來說,劍身只有半米左右,這次侯爵給的設計圖,卻是按照制式劍一米一的長度設計的劍身,這就導致原料不足,而且,看到設計圖的時候已經入冬了,鐵橡子在市場上已經是有價無市的狀態。”
說著,老鐵匠一腳把剛才連廢的劍踢了個轉,滾到了旁邊,和好幾把幾乎一樣的廢劍疊在了一起。
艾麗莎有些明白了。如果這個時候去采購鐵橡子,那這筆訂單很可能就虧損嚴重,照老鐵匠的神情看,可能還不單只是虧損的問題,因為,作為老鐵匠鋪,虧損是其次,名聲才是最重要的。
看來是實在到了懸崖邊了,鐵匠老巴才想叛逆地去試著改良工藝。
艾麗莎心里偷偷笑著,她已經有了打算,不單只可以幫老巴一把,興許自己還能賺些便宜。
“老巴,你聽說過覆土燒刃嗎?”
自己居然都沒想到,大學時期金工實習那一套車銑刨磨外加燒陶鍛鐵,居然在異世界還派上了用場。
老巴一愣,不自覺便問道:“這是啥?”
艾麗莎神采奕奕,和老巴認真地開始講述如果局部且平滑的淬火。
不自不覺過去了約有個把時辰,已經到了正午時刻太陽高照的時刻。
起初,還是艾麗莎說上十句,苦思冥想眉頭擰成麻繩的老巴才問上一句,然而,越聊到后面,老巴的插話就越來越多,直到后面,主導權就完全被仿佛進入了忘我境界的老巴搶了過去,幾乎艾麗莎只能點睛一兩句,老巴便能自己滔滔不絕分析及聯想了。
聊得興起,不能自已的兩人,完全忘記的旁邊還有一個仿佛局外人的伊爾的存在。伊爾從最開始還勉強能聽懂一些,到了后面,就只剩星星眼外加一臉懵逼,一會看看女孩,一會看看師傅。
仿佛有默契一般,工藝的話題在兩人不約而同的沉思中,畫上了句號。
艾麗莎這邊是已經掏空了知識儲備,實在是挖不出什么東西了,自己畢竟前世也只是上過課看過書,實操玩了點簡單的活,萬不是可以和真正的老師傅相比較的。而老巴這邊,則是感覺眼前一亮,一條康莊大道在自己面前,而且路上的每一個路標都在討論中豎立清楚了,自己只需要認真想想怎么走就可以了。
艾麗莎拒絕了興奮又熱情的老巴要留她下來吃飯的意愿。估計老巴也是興奮壞了,一群赤膊大漢的大鍋飯,居然邀請她一個淑女一起加入。
不過,臨走時,艾麗莎倒是和老巴又說了一下鐵橡子的事。
“老巴,覆土燒刃的工藝你可以先試試,可能可以一定程度解決問題,鐵橡子,我一會去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p> 聞言,老巴感動的有些不知所措,要不是眼前是個十五歲穿著可愛動人的小女孩,他怕不是就想直接給個熊抱了。
“行,如果我老巴能度過這道坎,老巴就是你最忠實的……朋友。”
他本來想說信徒的,但轉念一想艾麗莎好像還不是修女,不能傳教收信徒。
艾麗莎倒也不甚在意,朝老巴還有一臉懵逼沒回過神的伊爾揮了揮手,便從后院離去。
她現在需要去商會的拍賣行,她倒要看看鐵橡子能漲到什么地步,居然讓老巴兵行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