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很深了。
永恒俱樂部所在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過道里是雜亂的腳步聲,人們議論紛紛,不時往緊閉著房門的訓練室瞟上一眼。
訓練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的一張顯示屏孤獨地閃著瑩瑩白光,和在黑暗中隱隱傳來噠噠作響的鍵盤敲擊聲。
屏幕上是戰意的游戲畫面,上面正播放著永恒戰隊今天的比賽錄像。
畫面之中,劍客長安路遠深入敵陣,被對方五人包夾,輕易擊殺。
“咔嚓”一聲打破了這黑暗中微妙的平衡,訓練室的門開了。
“路遠隊長,就等你了?!?p> 來的是戰隊副隊長蕭華,他的話語清淡,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路遠退出游戲,將電腦關閉,顯示屏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
等到電源完全停轉,路遠從機箱上拔下賬號盤,拇指搓了搓盤符上熟悉的刻紋,放進口袋里。
“出結果了?”路遠將掛靠在椅背的隊服往肩上一甩,神情淡然。
蕭華含蓄地一笑,卻沒有回答。
路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打開訓練室的大門,率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到處是奔走打著電話的行政人員。
不時有人抬起頭,看到路遠的時候,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低下頭去走得更快了。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大門開著,與外面一片繁忙的景象相比,一門之隔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安靜。
路遠走到門口,抬眼望去。
每一名隊員的臉上都寫著不爽與鄙夷,而坐在最里面的戰隊經理神情淡漠。
“人來了,把門關上吧?!睉痍牻浝硇熘畻顡]了揮手。
有人去關門,但卻被蕭華拉住了。
“經理,整個俱樂部都在等著我們戰隊的處理結果,要是關上門說,豈不是顯得我們私底下有什么貓膩?”蕭華一臉誠懇地說道。
蕭華作為上賽季轉會加入永恒戰隊的新來者,他為人處事總是恰到好處,讓人如沐春風,這也是他剛來一年就能當上副隊長的原因。
但就是他,卻在這時候說出這樣顯然針對路遠的話來,一時會議室里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很快有人反應過來,如果路遠被踢出戰隊,那他就是下一任隊長的最有力競爭者,在這個節骨眼上,似乎確實有他這么做的道理。
于是有幾個人立馬隨聲附和。
“就是!這種事就應該敞開來說!”
“要是關著門討論,到時候大家以為我們也和他一樣可怎么辦?”
“這種人不需要給他留面子!”
蕭華朝路遠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接著將會議室的大門推開,讓走廊上更多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俱樂部的行政人員們遠遠望著這邊敞開大門的會議室,好奇地往里面張望著。
要知道,不只是永恒俱樂部內的人員,整個聯盟其實都在等待永恒戰隊內部的處理結果。
辦公大廳里不停地接聽各家媒體打來的詢問電話,各家媒體都想要第一時間得知這次事件的進展。
公關部甚至已經為此寫好了五個版本的稿件,就等著處理結果出爐,好第一時間潤色發布。
現在會議室大門打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氣氛嚴肅的會議室內,豎起耳朵想要聽到他們早已經猜到的答案。
今天晚上的比賽中,永恒戰隊的明星選手路遠被舉報參與地下暗莊。
這種消息沒有來源沒有根據,本來只是在每天繁多八卦新聞中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而已。
但是在今天比賽的關鍵時刻,路遠突然的送死行為直接導致隊伍輸掉比賽。
這樣匪夷所思的表現,似乎坐實了那個被所有職業選手所不齒唾棄的行為。
而恰好,不知道誰送來了一份地下暗莊押注的名單,里面居然真的有路遠的名字!
“假賽!”
經理徐之楊的聲音斬釘截鐵,給這一事件下了定論。
聽到這兩個字,會議室外的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有些人竊竊私語:“怎么會呢?都這么多年的選手了?!?p> 有些人搖頭不屑:“早知道他有問題了?!?p> 還有的人則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樣子:“肯定是覺得自己沒幾年能打了,年輕人上位那么快,不如趁著還在隊里,多撈一點唄?!?p> “幸好去年蕭華大神轉到隊里,頂住了不少壓力,要不然可能隊伍早就降級了。”
“這么多年的老牌強隊啊,誰想到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唉……”
蕭華瞥了一眼門外眾人的反應,將視線轉回到路遠身上。
“可惜了啊?!彼麚u著頭笑道。
路遠沒有理會,他在等待著徐之楊宣布最后的處理結果。
“由于選手路遠在合同期間違背聯盟協議,參與地下暗莊假賽,經永恒俱樂部研究決定,暫停與選手路遠的勞務合同,由此帶來對永恒俱樂部的負面影響,由路遠一人承擔。”
“念著你在俱樂部這么多年的情分,隊里不會解除你的合約?!?p> 沒有等路遠答話,徐之楊朝他隨意地擺了擺手,“你,自己寫一份申請離隊的報告吧?!?p> 路遠抬起頭,看著他,雙眼出神。
徐之楊在楞了幾秒之后才發現,對方的目光焦點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方向。
那是一整面榮譽墻。
抬眼望去,墻面上是滿滿當當各式各樣的冠軍獎杯。
要知道,戰意的職業聯盟成立僅僅三年,只誕生過三屆“戰意聯賽總冠軍”。
而在這三年里,第一年,永恒戰隊倒在了總決賽的舞臺上。
第二年,將將擠進季后賽的席位。
而到了這第三年,甚至就連保住聯賽資格都成了問題。
所以,這面榮譽墻上并沒有玩家們最為熟知的戰意聯賽總冠軍獎杯。
但不是說永恒戰隊只曾經擁有過短暫的輝煌。
恰恰相反,在戰意職業聯盟成立之前,依靠著廣大游戲玩家們熱愛與支持的超高人氣,在聯盟成立之前的三年中,每年都舉辦了大大小小數十個不同規模的戰意比賽。
在那些年里,路遠帶領著草根出生的永恒戰隊橫掃六合,拿下了無數榮耀,統治了那個諸侯混戰的蠻荒年代!
路遠的視線從獎杯上一個一個掃了過去。
游港杯冠軍。
電競平臺黃金聯賽總冠軍。
TOPgame電視聯賽冠軍。
亞騰電子競技公開賽冠軍……
那一個一個冠軍獎杯擺在玻璃櫥窗里,細細數來,一共有三十六座。
徐之楊總算意識到路遠的視線落點,他回過身,同樣望了一眼滿滿的榮譽墻,神情有些冷漠:
“我知道,在聯盟成立之前的遠古時期,你為戰隊奪得過很多榮耀,但那都是老黃歷了?!?p> 聽到這話,會議室里眾人紛紛附和。
“切,那個年代,不就占著大伙兒都還不會玩就拿了幾個冠軍么,你看看,聯盟成立這三年來,以他為核心的打法奪過冠沒有?”
“思想陳舊的老頑固,賴在隊伍里占著位置混吃等死,這可是輸贏論英雄的電子競技!”
“就是,竟然還用身份證實名參與暗莊,我看他不會腦子瓦特了吧?”
聽到身旁眾人議論,路遠只是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是呀,過去輝煌說得那么動聽,但在這個職業聯盟日漸成熟的今天,唯有代表“戰意聯賽總冠軍”的獎杯才是所有玩家認可的至高無上的榮耀。
那些現在的玩家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三腳貓比賽”的冠軍,早就不被人們放在眼里了。
徐之楊看著他落寞的眼神,拍了拍路遠的肩膀:“把長安路遠的賬號盤留下吧,它不值得和你一起背負假賽的罵名。”
就像法拉利賽車手的賽車都由俱樂部所擁有一樣,聯盟規范化管理之后,選手的任何裝備都作為俱樂部財產,由俱樂部所管控。
角色賬號盤也一樣。
路遠握緊了插在口袋中的右手,嘴唇緊咬。
口袋里那只銀白色的賬號盤,里面裝載著的是享譽整個聯盟的劍圣角色——長安路遠,自從這個賬號到他手里開始,路遠就和它一起冒險,成長,到達頂峰。
但現在,他卻要將長安路遠交付出去,這個賬號從此以后與他再無瓜葛。
說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他甚至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天,他和長安路遠變成各自獨立的兩個部分。
但他知道,聯盟對于假賽的懲罰非常嚴厲,按照現在的輿論形勢,能夠保下賬號角色就已經是俱樂部努力的結果。
他從口袋里拿出賬號盤,緩緩放到徐之楊的手中,但目光卻停在一旁的蕭華身上。
負責隊內起居事宜的蕭華,曾經在一周之前以訂酒店房間的名義收取了隊內所有人的身份證件。
利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參與暗莊的,或許就是他……
路遠捏緊了拳頭,隨即緩緩松開。
他沒有證據。
依照路遠對于蕭華的了解,對方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既然做了,肯定不會給自己留下把柄。
指望戰隊為自己翻案?
如果是以前,戰隊一定會想辦法先拖上一段時間,取證調查,等到輿論平息之后再為他平息冤屈。
但現在……
老牌強隊永恒戰隊名列聯盟積分榜榜尾,隨時面臨著可能降級的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隊內出現打假賽的事件正好可以當做糟糕戰績的借口。
這樣一來,粉絲得到了安慰,老板松了一口氣,經理推掉了責任,隊員們紛紛點頭聲稱戰績不好都是路遠打假賽的緣故。
皆大歡喜。
只有路遠自己,像一把被用舊了的,卷刃生銹的長劍,被毫不留情地一把甩開。
從會議室里離開的時候,沒有人再看路遠一眼,他將隊服放在會議桌上,轉身離開。
身后的隊員們圍在蕭華和徐之楊的身邊,歡聲笑語,一片祥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