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九千九百九十八步、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哈,兩萬步……”
數到兩萬步的時候,連同著一直好奇的龐援,在龐應數完數之后,也跟著抬起頭,結果如蕭臨風所言,一眼就瞧見了西秦的營地。
兄弟兩人對視一眼后是,紛紛轉過頭來看著蕭臨風,卻瞧見蕭臨風并沒有表現的有多得意,神情肅穆,觀察著西秦的營地。
“龐將軍……”
“哎!”聽到蕭臨風喊自己,龐應馬上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雪夜行軍本就不易,萬不可于此功虧一簣。”蕭臨風嚴肅道,“我只有三個要求,一,盡下西秦營地和糧草,糧草留一半,燒一半。二,務必要放跑幾個西秦士卒,好讓其回去報信,以擾西秦大軍軍心。最后,留下五百軍士看守營地,其余人則配合侯爺的中軍,前后夾擊西秦。不過……”
“先生請說,但凡我用得著龐應的,我一句怨言都沒有。”
龐應現在是真得對蕭臨風佩服的五體投地。
“前鋒營又是強行軍,又要大戰一場,然后要再配合侯爺的中軍……”
蕭臨風沒有說下去,即便是北齊最精銳的驍勇,但也仍然是人,是人就一定會疲憊,會想要休息。蕭臨風的提議是為了最大可能的打擊西秦,盡快地結束戰事,因為即便西秦方面逃回去的人將糧草被劫的消息傳回去,但西秦的主帥也一定能做出合理的安排,要么壓下消息,直接后撤,以尋再戰的機會,要么干脆直接兵指赤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因此,為了借此次的夜襲得到最大的戰果,就必定要有人帶兵與中軍前后呼應。
這樣的計謀提出來很胡來。
至少蕭臨風自己就有這樣的顧慮。
龐應笑道:“先生這是多慮了,保衛國家本是我等的天職,百戰不悔,雖死亦不悔。而且赤虎是北齊的精銳,而我們前鋒營則是赤虎的精銳。先生就請觀戰即可。”
“這反而倒是顯得我魄力不足了。”蕭臨風也跟著一笑,“那我便再此預祝將軍建功了!”
仿佛要助漲前鋒營的威勢,雪越下越大,風也越刮越烈。若是蕭臨風為將,親自帶兵,必然是趁著惡劣的環境麻痹敵人的時候,悄悄潛入西秦的營地,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對手,以最小的犧牲獲得最大的勝利。但龐應作為前鋒營大將行事卻不同,迎著風雪,借著下坡的地勢,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撲西秦,摧枯拉朽,氣吞萬里如虎。
原本就因為風雪而松懈了西秦面對著突然出現的赤虎前鋒營,竟然沒有依托堅固的營寨進行防御,也是因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龐應他們沖開了營寨。當然,這主要也是歸功于前鋒營的行動太快——兩條腿的跑得絲毫不比四條腿的慢。
殺聲震天,刀光劍影,需要報信的火光立馬伴著滾滾的濃煙直沖天際,仿佛要點亮整個雪夜一般。
“龐將軍,的確有大將之姿,而前鋒營也最適合由龐將軍領導。”
蕭臨風一直站在山坡上,觀察著下面的戰斗,戰斗的結果還沒有出來,卻已經明了。蕭臨風他也不會吝惜自己的贊嘆。
“的確,我也認同小風你的話,大哥和前鋒營誰也離不開誰,一支軍隊有時候真正需要的不是我們這些書生謀士,而是能夠和將士掏心掏肺的‘大老粗’。換作我這個弟弟的,有時候也未必比他做得好。”陪同蕭臨風的是前鋒營參軍龐援,看著龐應指揮將士開始進行掃尾工作,笑道,“不過,大哥也就只有將才,卻無帥才。”
“若是有帥才,那還要我們做什么?”
龐援一怔,苦笑了一下:“這倒也是。下去走走?”
“走走!”這話,蕭臨風倒是異常堅定,“我這快要凍僵了。”
“小風,你才智性情均是當世一流,有時候又顯得優柔寡斷。”下坡的時候,龐援這樣說道。
蕭臨風明白龐援指的是什么,雖自詡為謀士,但真正在戰場之上,下達死命令,卻也非蕭臨風所長。蕭臨風只見過一次沙場,就是那唯一的一次,蕭臨風還沒有細細去品味沙場的慷慨悲壯、冷酷無情,卻讓他失去了幾乎所有的親人。
因此,對于蕭臨風而言,計是奇的,謀是狠的,他的心卻是軟的,情是柔的。
“是呀,就算滿腹經綸,畢竟常年待在山上,總不會真的如這些將士一般,殺伐果斷。不過,既然出了竹屋,打算謀一方天地風云,我也會盡快適應的。”蕭臨風朗聲道,與龐援并肩而行,一步一個腳印走下,走下坡道,走上戰場。
龐應一身血跡出現在蕭臨風、龐援面前,看到蕭臨風他們,眉開眼笑:“終于出了這半個月來的鳥氣了。”
“大哥,你就這點出息?”龐援打斷了龐應的話,隨后招呼幾名軍士,為蕭臨風準備休息的地方。
龐應向著蕭臨風欠了欠身,正容道:“我已經按照先生的吩咐,該占的占,該燒的燒,該放的放。隨后修整一刻,我便立馬帶兵與侯爺匯合。”
血腥味伴隨著焚燒糧草的燒焦味,充溢在西秦的軍營中。
“好。”
蕭臨風毫無生氣地扔下一個字,面色發白,又連續咳嗽了幾下,蒼白的面孔轉瞬間紅潤起來,龐援知道這位聞名天下,又體弱多病的竹君子已經到了極限,忙上去攙扶,卻被蕭臨風一抬手,拒絕了。蕭臨風一步步地往著西秦中間的營帳中走去,風吹著,雪打著旋飛了起來,燃燒的旌旗還殘留著忽明忽暗的余燼,長戈上沾染的血跡也沒有完全被凍住,順著刃尖不情不愿地滴落,落在厚厚的積雪上,滲入,最后不知道雪凍住了熱血,還是熱血融化了雪。
新兵與老兵的區別就在于,即使新兵在上戰場之前,受過千萬遍的訓練,即便身體已經準備好了廝殺的準備,心態上可能還停留于未上戰場之前。這導致該握緊的刀沒有握緊,該砍向敵人要害的,偏偏又砍偏了。
現在的蕭臨風只是隱于幕后出謀劃策,但無疑和那些新兵是一樣的心態。
明明只有幾十步的距離,蕭臨風仿佛漫步走了百年一般,其他人靜默著看著風雪中的一襲白衣。
我會改變自己的,我也不會輕易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