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陰冷潮濕,暗無天日。
慕容灼屏退眾人,單獨走下底層臺階。
地牢鐵刪欄內關著一個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手腳均被鐵鏈鎖著。那人本是枯坐一動不動,一聽到腳步聲,立馬激動地站起來,鐵鏈搖得叮啷作響。
“你、你這個不孝子!”
“呵呵呵,不孝?”慕容灼好似聽到了一個笑話,按下機關,撤了鐵刪欄,緩步走過去,冷冷笑道:“老東西,你年輕時惹的風流債還要我給你細數一下么?”
話罷,一個疾步沖到跟前,將那人衣襟用力揪起,逼迫對方與他對視。
“你在外面拈花惹草、顛鸞倒鳳的時候考慮過我娘嗎!為了向翼王黨表示忠心,你居然把懷孕的妻子賣進青樓,以示自己無后顧之憂。你有想過她會多難過多無助!她出賣肉體孤身養活我的時候,我在花街柳巷摸爬滾打的時候,爹在哪里?”
慕容灼腕上用勁,幾乎把手中衣服揪裂,他又悲又憤,語調拔高了幾分。
“爹,你告訴我,你是我爹嗎!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個完整的家庭,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可誰都知道,誰都知道我是娼妓所生!沒辦法,我聽不了流言蜚語,就只好把他們全殺了!提著刀到處砍到處砍,回頭看時,滿手是血,我成了一個殺人犯。你見我殺人干凈利落,是把殺人的好刀,才把我們從青樓接回來,讓我認祖歸宗,教我習武。”
“我娘還在世的時候,你從沒去看過她一眼,反而瘋狂納妾,濫養舞姬。時間能沖淡感情,卻無法洗刷陰影。每見到你一次,我心里的恨便重一分。直到,恨得麻木不仁,再也不想看見你。如果當時能留在慕容府,我如今也定是一個清風朗月的貴公子?!?p> 慕容灼額頭上青筋暴起,一只手從那人衣領處滑向脖頸,狠狠掐住脖子,不給他留一分喘息的機會。
“可是,我做不到!這一切終究是幻想,這個娼妓之子的身份,生之帶來,死后入土。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那人被掐住脖子,手腳被鎖,沒有半點掙扎反擊的能力,只能發出一斷一續的抽氣聲。
牢房里,有水珠滴下來,疏落又間隔良久的滴答聲,像佛寺里回蕩良久的鐘磬音。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灼才冷靜下來,停下揪衣襟、掐脖子的動作,慢慢替他撫平衣間褶皺?!袄蠔|西,不如發揮你最后的價值?”
“你、你想干什么,你還想干什么!”那人霎時面無血色,大聲嚎叫。
慕容灼整理衣服的力氣重了幾分,“你知道竹葉齋吧?”
前一刻還在大吼大叫的人霎時怔住。慕容灼冷哼一聲,語調柔緩?!皩Γ褪鞘畮啄昵澳阃赖哪莻€竹葉齋。前幾天,尹無風跟我做交易,提了兩個條件,他第一個條件——就是你?!?p> 說著,幽幽轉過眼,將那人臉上的驚懼盡收眼底。
“竹葉塢是你屠的吧?為了尹無痕那一本苦竹心法,連人家妻兒都不放過。哼,你真是有手段啊,不僅滅自己的親,還要滅別人的親。可惜你滅不干凈,人家兒子回來尋仇了,不知道他會怎么對你呢,我的——好父親。”
“你、你真的要把我交出去?!”那人語音微顫。慕容灼并不回答,靜默搖著扇子,鳳羽鐵扇的扇骨在光線稀松的地牢中折射著冷光,像十幾把利刃出鞘。
那人舔舔干澀的嘴唇,做出最后的掙扎,“我……我是你的親生父親??!”
慕容灼聽了朗聲而笑,笑著笑著,收了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背過身往門口走去。
“慕容灼——”
身后的人喊得撕心裂肺,叮叮當當的鐵鏈聲撞得他心煩。
“阿灼!”
這一聲似一支利箭,直沖入心,他忽然頓住腳步。那人似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繼續“阿灼阿灼”地喊,期冀換得兒子片刻的不忍。
“阿灼,我是你爹??!”
“你還記得你初入慕容府時有多少位長老反對,是爹力排眾議把你留下的??!”
“你十五歲時,想學魁蛇刀,爹直接把功法原本給你了啊!”
“你想要鳳羽鐵扇,爹也毫不吝嗇給你。這是用昆山鑄鐵所造的武器,你拿著它,將來定大有所成!”
身后不停地傳出“惱人的聲音”。握拳的手微微顫抖,掌心被指甲硌得生疼,他忍無可忍暴吼一句:“別這么叫我,你、不、配!”
哐當!
地牢鐵門被重重關上。自始至終,他再沒回頭,更不知,這一走,便是永別。
距離地牢最后的出口還有一段甬道。通道里忽明忽暗,巖壁上稀疏的火把也照不暖冰冷潮濕的地面。慕容灼就這樣有一步沒一步地走著,心神恍惚。
那一聲聲“阿灼阿灼”的呼喊,徹底觸動心弦,他是有多久,沒聽到這么親昵的稱呼了呢?
最后一次,好像是十幾年前了。
……
“阿灼,你回去吧,干干凈凈地過日子,娘太臟了……就……就不回去了?!?p> “娘,阿灼從來沒嫌棄過你??!”
“娘回去,只會……只會……”
——
“新夫人是從青樓買回來的,還帶了一個孩子呢?!?p> “聽說是以前被家主賣走的,現在又贖回來,不知是真是假。”
“誰知道呢,長得就一副狐媚子相,肯定不是什么檢點的女人。”
“正經人家哪會被賣到那種地方???”
“看她穿成那樣,一看就是騷東西,被賣進青樓也活該?!?p> ——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灼,灼灼其華的灼。”
“慕容灼?也不知是灼灼其華還是污濁不堪,慕容世家家風嚴謹,絕不允許血脈混雜,你可留,那女人必須走。”
——
“爹,為什么長老們不同意娘親留在慕容府,阿灼不想娘親走,你去跟他們說說,讓娘親留下來。”
“阿灼,那女人是奴籍,你跟著她只能是賤民!”
“奴籍、賤民?爹,我知道,我知道世道不公,可為什么,為什么連親人都要分三六九等?”
“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平等,哪怕是親人,也難保會有私心,阿灼,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公平!你以為親人就沒有等級之分?哪怕是父母對待自己的孩子,又有幾人能做到無偏無私?”
“爹,你明明知道不公平,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世道污濁,白水入墨,終究會融為一體。這世上沒人能幫你,人不為己,只會活在最底端!”
——
咣當一聲,酒杯垂落,女子緩緩倒下,嘴角溢出鮮血。
“從今以后,就沒人說你是娼妓之子了,我的……好阿灼……”
“我不是賤民了……”男孩接住倒下來的女子,卻見她已沒了聲息,不禁朗聲而笑,淚珠紛紛滾落,滿臉淚水。
“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賤民了……我不是了哈哈哈……”
他沒了低賤的身份,也沒了親人,直到懷中的尸體漸漸發硬變冷,也渾然不覺……
男孩蜷縮著身子,頭埋得低低地,再沒說話。
——
他想回憶更多,奈何回想僅有只言片語,疲憊揉揉額頭,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唯有那一股沁骨的冷意能緩解那奔涌而來滾燙的恨意。
出了地牢門口,他斂了神情,恣意張開扇子,大步流星,一派風流,還是那個人盡皆知、張揚跋扈的慕容少主。
“來人?!?p> “少主有何吩咐?”
“把曲副閣叫來,本少主有樁好事讓他辦?!?p> “是。”
……
小縣城里原本人來人往,忽然間,迎來一支送喪的小隊,黑衣白幡,紙錢紛飛,周圍的氣氛頓時壓抑許多,略顯詭異。
“夫君,為何要答應慕容灼?”蕭百沉換了一身喪衣,走在隊伍前面。
“此事完結,慕容灼會讓我們自由留在九轉臺。鳳凰臺現在被他獨攬大權,與其受氣,不如去九轉臺,有了谷神醫,你的蠱毒還能及時控制?!鼻f徑也披麻戴孝,捧著一個靈位走著。
“不知這次押送的是何人,瘋瘋癲癲,卻需要夫君來運送,殺雞用牛刀,難道他會武功不成?”
曲萬徑略搖頭,“他的確會武功,而且還不低呢。昨天半夜逃過幾次,均被我追回來。此刻人多,他有武功卻不敢逃,正是知曉我武力在他之上。此人半瘋半醒,卻是一位隱藏高手?!?p> “不知道慕容灼又搞什么名堂,運一個瘋子給竹葉齋?!?p> “他的事,我們不管,奉命行事即可,等去了九轉臺,他手再長也管不著。”
……
街道上熙熙攘攘,穿梭著好幾個賣貨郎,貨架上的小玩意兒各式各樣,引得孩童和少女紛紛駐足。
“小蜻蜓……小蜻蜓……”韓蓼汀戀戀不舍望著擦肩而過的賣貨郎,遲遲不肯走動。
段英郎循聲望去,只見那賣貨郎的貨架上垂掛著一只草編蜻蜓,青翠嬌小,甚是可愛。
“我要小蜻蜓……小蜻蜓……”韓蓼汀巴巴地望著那只小蜻蜓,它隨著貨架一搖一擺,好像下一刻就能飛到她面前。
“走吧,咱們還得趕路,找到天鷹二老,你就有希望能恢復神智了。”段英郎牽了她的手大邁步往前走。
韓蓼汀仍是直愣愣望著貨架上那一抹青綠,不肯轉身,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向后走。段英郎耐著性子,將她身子掰正,卻見她淚眼汪汪,面紗都被打濕了。
“不就一個小玩意兒么,等到了地點我什么都買給你?!?p> “我就要小蜻蜓……嗚嗚我就要小蜻蜓……”
“不就一只蜻蜓么!蜻蜓……蜻蜓……”
段英郎低喃,有一刻怔愣,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望向剛剛的方向,可那個賣貨郎已經走遠,那只小蜻蜓早已尋不到蹤跡。
段英郎忽地有些失落,尋了個面攤,讓她坐下,柔聲道:“你坐在這里別亂跑,我去給你買?!?p> 韓蓼汀沒料到他真的會答應,愣了半天,才露出一個呆滯的笑。段英郎輕拍她肩頭,轉身跑到老板的灶臺前。
“老板,兩碗蔥油面?!闭f著丟下幾枚銅子,指著邊角不引人注目的一桌,“待會送到那,麻煩了?!?p> 段英郎話一說完,就急匆匆穿過人群,去找剛剛的小販。
……
送喪隊伍一經過,眾人紛紛退讓。蕭百沉忽然臉色發白,險些跌倒。
“你怎么了?”曲萬徑一手扶住她?!笆遣皇切M毒發作了?”
蕭百沉點頭,強行站穩繼續走。
“先到前面鋪子里歇一會兒?!鼻f徑勸道。
“不要緊的……還是趕路吧,我怕任務會有什么差池……”
“任務能比你重要嗎!先別說話了,我扶你過去坐會兒?!?p> 經過面攤時,曲萬徑向老板討了碗水。
“沒時間了,必須馬上趕往九轉臺找谷神醫。”給蕭百沉喂了水,他邊給她擦汗邊嘆氣。
“夫君,慕容灼不好應付,咱們先完成任務要緊?!?p> 曲萬徑仍是搖頭,十分為難。
“姑娘,您的蔥油面?!币粋€伙計送面過來。
韓蓼汀原本獨自縮坐著,面前忽然有碗熱乎乎香噴噴的面,高興得話也不會說,只沖那小伙計“嘿嘿”傻笑。小伙計也不怎么理會,顧自忙去了。
她戴著面紗不好進食,只能撩開面紗一角,一小口一小口嘬著,吃得小心翼翼。
送喪隊伍中有一個人蓬頭散發,手腳均被鐵鏈鎖住,此時正低垂著頭,頭發散亂,幾乎蓋滿臉,像頭沉默的獅子。
感覺到有人湊近,垂頭的人突然狂叫起來,鐵鏈晃得叮當作響。那過來倒茶的小伙計一骨碌摔倒在地,嚇得臉色發白,茶壺當啷一聲,茶水灑得遍地都是。
韓蓼汀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兩手發抖,連嗆幾聲,放下筷子,兩手交握在一起,偷偷注視著前頭的景象。
老板也嚇壞了,忙問道:“這這這、怎么回事?”
曲萬徑歉意一笑,給他們解釋:“死者是這位王伯的兒子,王伯自從兒子死后就瘋了,發起病來連老婆都砍,平時都綁在家里。這不,要出殯了,他一心想跟來看看兒子,那萬一發病了咋辦?咱們沒了辦法,才用鎖鏈鎖住。給各位添麻煩了,對不住對不住,茶錢我多付一些?!?p> 老板連連感慨,“白發人送黑發人,也真是可憐了。算了,既然今天是出喪的日子,茶錢我就不收了?!?p> 當曲萬徑和老板在說話時,坐在邊角桌的韓蓼汀忽然鬼使神差地站起來,朝那人走過去。
被鎖住的人又意識到有人靠近,叫得更兇,仰頭咆哮時,韓蓼汀看清了那個人的臉,腦子頓時轟的一聲,一個激靈倒到桌旁,顧不得桌角磕著的痛,渾身發抖龜縮在桌后,小心翼翼窺視著,大氣不敢出。旁邊的桌客見有人嚇成這樣,哆哆嗦嗦大口嗦著面想快點跑,有些直接跑了,也顧不得那剛上桌熱乎乎的陽春面。
曲萬徑不想太惹眼,便往前雇了輛馬車,扶著蕭百沉上車后,又把那個“瘋子”一把拖上馬車,急匆匆帶著隊伍走了。
韓蓼汀呆愣愣看著,偷偷摸摸地跟上去。
……
段英郎拎著兩只草編小蜻蜓,又買了一只竹編燈籠回來時,座位上空空如也,桌椅茶具平平整整,蔥油面也才吃了幾口,筷子擱在面碗上,還繞著幾根白面。
“遭了!”他四處張望,甩下了竹燈籠,徑直跑向老板灶臺。
“老板,你有沒有看見剛剛坐在這,蒙著面紗的女子?”
“哦?是不是穿著青衣裳那個?”
“對對對,您看見她去哪了嗎?”
“應該是往前走了吧,剛剛來了一個送喪隊討水喝,人一多,我就沒注意到?!?p> 段英郎也顧不上道謝,匆匆丟下兩枚銅板就往所指的方向追上去。
……
“你一大早就拉著我趕路,到底去哪啊!”顏小皙吵吵嚷嚷。
陸尋歌攤手,“不早說了去見杜老太爺他們?是你記性不好。”
“那也不用那么急吧,早飯還要打包到路上吃。”
“哼,那個客棧跟我八字不合,不想呆在那里?!标憣じ璋底脏止?要不是想帶著她躲開那個葉先生,我才不想在路上吃早飯。
顏小皙沒怎么注意他,正想著:去見天鷹二老也好,看看我的記憶有沒有可能恢復,也讓他們看看韓姑娘的病情。
一陣冷風吹過,只見一群送喪的隊伍緩慢而來。白紙紛飛,陰風陣陣,行人紛紛低頭避讓,生怕晦氣沾染到自己。
圍觀眾人覺得奇怪:怎么送喪前頭是一輛馬車?該不會里頭裝的是骨灰?
冷風掠過,馬車窗簾掀起一角,瘋子趁機扯住簾布,往窗外察看,尋找逃跑時機。
嘈亂人群中,一對穿白衣的年輕人緩慢穿行在熙攘人群中。看到那個白衣男子,他頓時覺得逃跑無望。旁邊那個白衣姑娘極快引起他的注意,盯著她凝視良久,一個熟悉的面容漸漸在腦海中擴大。瘋子兩眼愕然瞪大,像是見到了比鬼更可怕的東西,慌忙落了簾子。
而小皙感到有目光注視她,回頭看了眼馬車,馬車的小窗簾子又是落合的,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陸尋歌也察覺不對。
“我……突然有些不安?!?p> 送喪隊全部走過去,她才舒了口氣,瞬間提起的心緩慢落下。
此時,有人打馬而過,煙塵揚起,人仰馬翻。
“小心!”
街上亂成一團。陸尋歌抬袖擋在面前,替她抵擋這嗆人的煙塵,而他背后的韓蓼汀則渾然不覺,呆愣地穿過嘈亂的人群,目光直直盯著前面的送喪隊,緊跟不舍。小皙被袖子遮著,看不清對面的情況。
待煙塵落定,陸尋歌才放下手。
“走吧?!?p> “嗯?!?p> 他們轉過身,出了城門。身后,是韓蓼汀跟隨隊伍的背影。

頎燁散人
哇咿!⊙?⊙!詐尸更文。 番外被屏蔽了,灰心了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