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城。
想象中的飛雪城,冬季定是白雪漫天,粉妝玉砌,如天上瓊樓玉宇,晶瑩剔透,美輪美奐。
就算是春夏季,也定是柳絮漫天,輕柔飛舞,或是一夜春風,然后千樹萬樹梨花。風吹落,星如雨。
夜晚也是漫天星斗,明亮璀璨,如白雪,如珍珠。
誒……然而現實是……
真是人不可貌相,狗不可嘴相,城不可名相。
這個起得詩情畫意的城,其實跟其它城沒毛區別。
真他爺爺的,害得她期待了好久。
枉她喝了半壇子的仙桃醉美酒醞釀出的詩情畫意統統變成一縷青煙消散了。
飛雪城跟其它城不一樣的,除了名字還真沒了。
標標準準的豆腐塊大街小巷,千篇一律的豆腐店餃子店,簡直比古代的城鎮標配版還標配版。
不用說,這飛雪城的城主肯定是個標準的強迫癥晚期患者。估計只要大街上某一條道有那么一丟丟的不平整,他都恨不得用嘴啃平吧。
陸尋歌帶著她走進城鎮附近的一座山里。
一直在想,陸尋歌會不會是拜了一個山寨做戰隊。
想著陸尋歌一個翩翩公子跟著山賊叫著大當家的二當家的,她驀然覺得這場景好喜感。
情不自禁笑出了聲,腦門傳來痛感,原是有人在她腦袋上彈了一下,她吃痛叫了一聲。
“一聽到這笑聲就知道你肯定在犯傻。”
顏小皙揉了揉腦袋,仰面朝天不服氣罵道:“那你還犯賤打我。”
陸尋歌哭笑不得,沒搭理她,繼續往前走。
一路打打鬧鬧,終于來到了所謂山寨……啊呸!戰隊棲居地。
話說這戰隊也夠有個性,有客棧不住住山里,嘖嘖。看得出這隊長定是個賢妻良母般的人物,如此懂得深居簡出。
走到前面,在深竹掩映中,竟然看到一幢大竹樓。
額滴娘親啊……土豪啊……
陸尋歌抬手吹了個口哨,有三五個人從里面出來。
為首的青年男子一身深綠色長衫,玉冠銀帶,襟口處繡著竹葉花紋。
他走近陸尋歌,陸尋歌抱拳行禮。
“尹隊長。”
尹無風遞給他一張燙金帖子,眼帶友善笑意。“歡迎加入風竹隊,這是英雄帖。”
顏小皙在后面感嘆,這戰隊名字起得一點都不霸氣,好歹也要個雄霸隊、王者隊、求敗隊、無敵隊、吟血隊啥啥啥的吧,在一出場時就能嚇破別人的膽子,這叫取得先機不是?
文文雅雅的叫得這么娘們,還以為是哪家茶樓的斗茶隊呢。
尹無風發現了她,忽地微笑,“這位是?”
陸尋歌把人拉過來,“舍妹陸小皙。”說完又暗地扯了扯她的衣袖。顏小皙會意,走上前學著他的樣子抱拳行禮。
尹無風無視了禮儀錯誤,沖她微微點頭。
呃……好像想起來男子與女子的行禮方式是不同的……還好江湖上沒那么多講究。
“好了,二位趕路也辛苦了,等會兒去休息一下。尋歌兄,晚上開始訓練,半個月后我們趕往晏州新劍會。這屆的新劍會在晏州相依山莊舉行。相依山莊的莊主黎千隨是上屆新劍會的擂主,雖然還沒有取得武林盟主之位,但功夫高深莫測,你若有此心,就要多多練習。”尹無風一面說著,臉上掛著一副親娘叮囑十年寒窗苦讀的學子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且鼓勵“崽,阿爹看好你哦”的表情。
陸尋歌點頭,“有勞隊長。”
尹無風陸續介紹了其它隊員。
眼前忽然籠了一片陰影,顏小皙顫巍巍抬頭,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站在面前。
“在下北風,江湖人都說我長得像幾十年前的江湖第一美男子——西門見。”
她仰著頭、梗著脖頸,望向這位八尺壯漢,他抱著手,趾高氣揚睥睨著她,頭都不肯低一下。
長得高就可以任性?
長得像不像西什么見她不知道,就知道他——鼻孔挺大的……
“在下扈白笙,人送外號——飛雪一枝花。”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顏小皙又抬頭望去,一個瘦瘦小小的白面書生瞪大眼睛,趾高氣揚拼命踮腳,仰首看著陸尋歌。然后陸尋歌微屈身低頭,向他抱拳行禮。
“噗!”她忍不住笑出聲。
她使勁仰頭向北風行禮,白面書生卻梗著腦袋踮腳向陸尋歌行禮。真的,這場面有點好笑。
北風:“得了得了,老弟你的外號不是掏雪白無常嘛?”
喲?這個白面書生,挺自戀的嘛~
白面書生面子掛不住,氣哼一聲,走開兩尺,直接不理北風了。
緊接著,黑衣青年人上前抱拳一禮,“冷面玄鴉,冷畫子。”
陸尋歌回以一禮,顏小皙愣著看冷畫子,“沒了?”
他定神瞧了她一眼,不舍得多吐一個字。
“沒了。”
面如冰山極有個性卻又不失待人的禮數。看來這個冷面俠,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對于有禮貌的人,她也微笑向他回禮。
躲在陸尋歌后面看著,這個隊有的人適合攻擊,有的人適合防守,有攻有守,真是有方。而陸尋歌,應該也是屬于攻的一方吧。
介紹完隊員,尹無風前頭帶路走進竹樓。
顏小皙一屁股跟在陸尋歌后面,一想著馬上得休息就特高興。
也不知道她的表情是不是很欠扁,惹怒了某位隊員二大爺,經過他們身邊時,其中一個突然看著她就不由分說來了一掌!
他爺爺的!欺負新人?!
顏小皙草草轉身,想扣住這暴脾氣大爺的手臂,不想反被這廝扣住,吃痛地鬼哭狼嚎。陸尋歌走過來,一手搭在她手上,但是沒把她的手拉出來。他盯著那暴脾氣大爺,面上慍怒。
尹無風喝止道:“北風,不得對陸姑娘無禮,快放開!”
“切~”暴脾氣大爺北那啥風不屑的看了她一眼,“武功這么爛。”話罷狠狠的甩手,陸尋歌卻抵住了他的力氣,隔著衣袖抓住她的手腕,輕輕放下來,不至于讓手臂脫臼。
嘿?破北風!驕兵必敗的道理你不懂啊!
要不是看在尹無風的面子上,真得拿幾本史書典籍和名人傳記沖上去,給他刷刷腦長點見識。
沒一張好看的臉,沒一身絕世武功,竟然還沒文化也敢出來闖江湖,真不知道這二大爺的哪來的自信。
“北風一向這樣,他只是想試探陸姑娘的功夫。望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尹無風替他賠禮。
本來還想鬧騰幾句,看到陸尋歌的身影,她炸毛的脾氣又軟了下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戰隊,打了七八天才進來,拿到了新劍會的英雄帖,可不能添什么堵。
想到這,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脾氣,點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呃呵呵呵呵……隊長大人你真客氣……沒事沒事……快帶我們去休息吧,好累呵呵呵……”
陸尋歌見她出乎意料的溫順有點驚訝,卻也沒說什么。
夜晚,她悠哉悠哉躺在竹床上,邊嚼著竹葉根邊翹著二郎腿。望著天邊的月牙,不一會兒,就躺在床上大睡,連被子也懶得蓋了。
陸尋歌加入戰隊后變得很忙,很少能看她。
不過她堅信,這貨幾乎是每天半夜都來偷窺一次的!怕人丟了一樣!
不然她記得睡前,被子明明完完整整的挺尸在床尾,等清晨醒來時竟然就蓋在身上了!
不要說是夢游的時候干的。
這幾天也少不了某位暴脾氣大爺的冷嘲熱諷。不過也就把他看作一團青煙。此人再說話的時候,當他放屁就成。
一天,暴脾氣大爺北風伙同白面尖酸小生扈白笙把一大盆衣物丟在面前。
衣盆“嘭”的一聲巨響落到地上,四處散落的衣服嚇得顏小皙跳了一下。
暴脾氣大爺叉腰嘲諷道:“反正你這臭丫頭武功奇爛,平時也沒事做,我們風竹隊不養閑人,你去幫我們兄弟幾個把衣服洗了,呆會去后山挑點水回來,然后把柴砍好。”
顏小皙不服氣:“憑什么!你們幾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的!而且陸尋歌都能自己洗為什么你們就不能?!而且我一個人就一雙手兩只腳怎么做得了那么多!”
暴脾氣大爺絲毫不理會她的話,旁邊那個面相尖酸的白面小生毫不客氣說道:“我們也不過是給姑娘面子,姑娘可別給臉不要,讓雙方都難堪。”
她氣極了,掄起拳頭想不顧一切沖上去跟這廝同歸于盡。
暴脾氣大爺見了她的樣子哈哈一笑,“就憑你的武功哈哈哈哈,小丫頭,你去向陸尋歌告狀都比這有用。”
說白了不就是要錢嗎!
盡把老娘當老媽子使喚。
雖一肚子怨氣,卻猛然醒悟。他們不過是激怒她,讓她在陸尋歌跟前吵鬧,不能讓他平心練功罷了。
哼,她就偏不去吵陸尋歌,看你們能玩出什么花樣!
暴脾氣大爺以為這矮冬瓜小妞兒會鬼哭狼嚎一番,然后哭哭啼啼的跑到陸尋歌那邊告狀。
誰知,那小妞兒一臉凜然地抱起衣盆,沖他們吐了吐舌頭,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顏小皙走到了竹門后偷聽。
白面小生似是出乎意料,“她她她……就這樣妥協了?”
暴脾氣大爺雙手交疊,毫不留情道:“不急,等她洗完衣服再整。”
在竹門后面偷聽的某人肺都要氣炸了。
拜托各位大爺,你們有那么多精力能不能學學陸尋歌大俠好好練習啊!
整天想著整她這種乖巧良民有錢拿嗎?!
果然人和畜生的思維是不能互通的。
顏小皙憤憤地扭頭,到后山洗衣服去。
……
當拖著疲憊的四肢抱著一盆洗干凈的衣服回來,經過暴脾氣大爺和尖酸刻薄的白老鼠君時,她兩眼朝天,哼著歌走過去,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暴脾氣大爺和白老鼠君好似受到了莫大的嘲諷,臉色比死豬肝還要黑幾分。
顏小皙懶得跟他們過不去,繼續去找桶挑水。
要不是看在新劍會前夕讓陸尋歌安心上場的份上,她真應該給這兩個傻缺下點巴豆什么的讓他們一次瀉個夠,把肚子里的壞水清理一下。
后來果不其然,她剛挑完水砍了一會兒柴,再回來時,整整三缸水缸里的水都沒了。
她氣不打一處來。暴脾氣大爺雙手交疊走上來,見她抓狂的樣子,往水缸里一瞧,不屑道:“嘿喲,偷懶了,沒打水。”
顏小皙沒好氣撇頭:“剛剛打了,不懂哪頭豬用完了。”
這時,白老鼠君提著一個木桶慢悠悠地走過來,“誒喲,打的水太少了,我剛剛才去澆了會兒花,這就沒了。”
她咬牙切齒:“澆花用這么多!你種了幾百畝啊!”
三缸誒大爺!
白老鼠君一臉無奈,“哎~這附近山林的奇花異草數不勝數,我心情好,一時大發慈悲,就給它們澆澆啰。”
那你怎么不良心發現放過我呢!
終究是沒繼續跟他斗下去,一言不發的提起木桶,重新挑水。
好不容易挨到夜晚,顏小皙懶懶地在床上揉著疲勞的筋骨。
也不知道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她爬起來,面朝月亮雙手合十膜拜了一下。
“蒼天吶大地吶!地王菩薩啊!你顯顯靈吧!我有事相求。”
突然,窗臺處傳來一個低沉洪亮的嗓音:“何事相求?”
她嚇了一跳!連滾帶爬下床,飛奔到窗口,卻一個影子都沒見著。
不不不是吧?還真顯靈了?!
“不是說有事相求么?不說本座走了。”
“誒誒誒!”她邊叫住他邊左看看右看看。發現真的沒有人,但是這個聲音又好似回音,奇奇怪怪的。
難道?她眼睛一亮,莫非真是神仙?
不過,這個聲音,怎么覺得……
再三思量,壯著膽子問了一句:“神仙大爺,你……你是不是得風寒了?”
某處的某位:“……”
果然。
顏小皙心里立馬明鏡似的,悠閑的坐回凳子上,一只手撐著腦袋道:“行了陸半仙,出來吧,一猜就知道是你,捏著鼻子說話不難受啊。”
話音未落,房梁頂上一陣抖動,接著窗臺現出一角白衣,陸尋歌像一只白鶴般十分輕靈敏捷地落在了窗臺外。
“看來還是有點進步的,不至于蠢得無可救藥。”
“呵!”
毫不客氣,再丟一記大白眼過去,
陸尋歌也不惱,慵懶地靠在竹窗沿。“你剛剛說你有事相求?有什么事?”
“……呃……”顏小皙十分不自然扯出一個笑。“沒什么事啊……就是無聊隨便說說的。”
她真不想拿這點瑣事來煩陸尋歌。
陸尋歌不滿地瞇起眼,正打算追問,她連忙支開話題。“還有,你干嘛老是半夜三更跑我房里,鬼鬼祟祟的。”
陸尋歌仍是靠在窗沿,神情淡淡,毫不避諱:“我這是怕你又著了夢魘。不過……”他直起身打量了一下,“看你這幾天睡得跟死豬一樣,估計這段時間暫時沒事了。”
“你!”她一口氣堵在喉間,被自己的口水噎住。末了使勁吞了幾口口水正氣凜然道:“我可是個女孩子!”
陸尋歌似是發現了大秘密一樣,透亮的眼睛微微一眨。
“妙哉,你竟還有這個覺悟。”
顏小皙:“……”
他理了理袖子,作勢要走,末了又回頭負手道:“現在不過四五月,夜里還有點涼,要是不想喝苦藥就注意點。”
并不想跟他討論這個問題。
于是,她把凳子搬到窗臺邊坐下,兩手支著腮,“嘿嘿,好哥哥,你以前沒參加海選混江湖的時候,靠什么營生啊?”
陸尋歌又轉身,兩手環抱倚在窗邊,沖她狡黠一笑:“你猜猜咯~”
“街頭賣藝?”
陸尋歌搖頭,“不對。”
“酒家跑堂小哥?”
“大材小用了。”
“那是什么?”她頗為費解,撓撓頭,“總不會是翠香樓頭牌吧?”
陸尋歌腳下一滑,稍打了個趔阻,扶穩后,手伸進窗臺摸摸她的腦袋,“真可憐,年紀輕輕就傻了。”
“說一下唄,說不定以后我會用到。”顏小皙輕輕撇開他的手。
“比較雜。初出江湖的時候,邊乞討邊南下找組織,好一點的時候會應聘做走商的護衛,或臨時押鏢工,或者護衛水幫船運,長泊就是我在玄武幫認識的,玄武幫就是江湖最大的水幫。”
“這都是短期的,你做這些就能過活了嗎?”
“都是體力活,開始時的確是不穩定,衣衫襤褸饑腸轆轆是常有的事。”
暗里感嘆:這得吃多大苦,這廝還能說得一番云淡風輕的模樣。
“你的功夫也不差啊,為什么不考慮做長期的呢?比如看家護院什么的。”
陸尋歌無奈一笑:“我的功夫,別說長期的護院,就算是大內侍衛,也綽綽有余。可真那樣,就更難出頭。我需要出人頭地,還要有自由,才有能力弄清楚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他似乎并不想繼續聊下去,直起身,“不早了,你該歇息了。”
見他急著走,她乘機追問,“那奕老弟說你和竹葉齋聯手是怎么回事?”
他頓住腳步,“前一年的事了,做竹葉齋的外援,做接單生意,穩定生活,才開始初露頭角。”
“是這樣啊。”接著又好奇,“竹葉齋又是什么樣的組織?”
陸尋歌道:“竹葉齋最開始僅是由文人組建的書齋,用來吟詩和抒發情懷,后來吸引眾多賢人,開始談論時政。隨著眾多文武雙全儒生的加入,漸漸變成一個外儒內武的武林門派。門內人風雅儒和,儀態翩翩,專為天下懷才不遇之文人打抱不平。從不問打殺俗事,在江湖中行事淡泊,頗具隱士風采。”
她想了想暴脾氣大爺和白老鼠君。
文?雅?這屆竹葉齋的文人好像不怎么儒雅的樣子。
“北風和掏雪白無常是竹葉齋的人?”順手倒了杯溫茶遞給他。
陸尋歌點頭,接過茶喝了,順便補充,“竹葉齋下設風雅四院,分別為琴院、棋院、書院、畫院。前齋主是江湖榜第五的竹溪散人尹無痕,也就是尹無風尹隊長的父親。”
顏小皙:“……那你,屬于哪個院的外援?”
“棋院。怎么樣,猜不到吧?”陸尋歌得意洋洋抱著手,神情仿佛在說“快夸我快夸我”。
想起他和東方奕菜雞互啄的下棋方式,她干笑道:“你們武林人士真會玩。”
“早點睡吧,記得蓋被子。”陸尋歌放下茶盞輕聲囑咐。
一陣輕響,陸尋歌已經走遠。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某人支著小腦袋眨眨眼。
“還挺神秘的……”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一樣,不過夜晚陸尋歌還真不來串門了。
后來的幾天尹無風發現她在干活,就責問了暴脾氣大爺和幾個隊員。
不過也就是這樣,她才知道——原來陸尋歌把她安頓在這里是付過銀子的!
經過此事后,她這被壓榨的辛苦勞動人民也就獲得了自由。
十幾天下來,過得甚是舒坦。不過也到了隊伍啟程的日子。離開竹樓,離開飛雪城,趕往晏州時已是六月。
到了晏州,小皙跟鄉下人進城似的,歡脫地穿梭在各個攤子小店里,左看看又瞄瞄。光她自己看還不夠,還招呼著隊友們一起看,宣稱見識一下這地方的風土人情。
尹無風一貫溫潤有禮,自然不會拒絕,還時不時熱心給她解釋此地有名的物件和美食。暴脾氣大爺和白老鼠君一邊嫌棄小皙婆娘心性麻煩透頂,一邊玩得比她還兩眼冒光。冷畫子雖一言不發,但腳步一直不落跟在后面。
陸尋歌雖然不覺得累,但也覺得些許無聊,不由陷入了迷茫:難道女孩子都喜歡逛街嗎?
小皙在一個擺著搖簽算卦的小攤前面停住,輕輕拽住陸尋歌的衣袖。“哥,你信命嗎?”
陸尋歌:“信,也不全信。”
“何為信,也不全信呢?”
陸尋歌耐心講給她聽:“我相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天賦和使命,要走不同的路,但不拘泥所謂世事吉兇。在我看來,若是依天道、順道德,即便我要做的事是兇險萬分,我也不覺得是兇。若是喪良無德,即便行有所得,吉也不吉。”
小皙點點頭,“那我要不要去試試?”
陸尋歌點了點她的腦袋,“可以。知命,不可信命。”
“那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她笑笑,蹦蹦跶跶跑到攤子面前。
“師傅,您這這么多東西,占卜的時候是都要用嗎?”
算卦先生早早便看見她們一行人,慢悠悠伸手示意:“梅易、六爻、抽簽,本該任姑娘選……”
小皙啞然。這師傅真有些本事,一眼就道破了她的女兒身份。她默默坐下,看向那些占卜的銅幣、細木棍、簽筒、八卦圖。
“但姑娘方才過來時,我便已將姑娘瞧清楚了。”
“你,你看出我的身份了?”小皙心里已然有些驚駭,強行抓著衣擺使自己面上鎮定。
算卦師傅哈哈一笑,并不像隱士高人般疏離,反而有幾分親切,放慢語調,和藹道:“罵名隨身,流言笑柄,無依無靠,可還能長存赤子心?”
小皙自然快速應答:“自然!”
師傅捋著胡須,心下了然。“那,我若告訴姑娘,你日月失色,至親無緣,一生漂泊,無人愛憐呢?可害怕?”
小皙愣神,呆坐不語。那些噩夢般的宿命,注定的嗎?那樣一個孤寂苦楚的人生……
靜默許久,她啞聲開口:“還有嗎……”
師傅似是輕輕嘆息。“還有你的雙親,一個千刀萬剮、一個水中作冢,姑娘你——半空折翅,注定壽夭。”
小皙久久坐于桌前,面色發白,平時的機靈話竟是一句也吐不出。
“害怕嗎?小姑娘。”
她有些發抖,身子也蜷縮起來,靜默點了頭。
算卦師傅遞了簽筒過來,“還敢一窺后境嗎?”
小皙兩手接過簽筒沉思許久,末了又笑自己。如果連接受的勇氣都沒有,還來算卦干什么呢?想著,她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氣搖了一只簽。
師傅拿起來,微微點頭:“第七七四十九支,中簽。名為——仙姑破錦還鄉。長夜無星月陰冷,赤陽若空百草香。欲問仙姑何處尋,日月同明照身旁。”
小皙眉頭直蹙,顯然聽不懂這種文縐縐的東西,見師傅表情松淡了些,問道:“是什么意思?”
師傅哈哈一笑,指著她身后,“姑娘請轉身看。”
小皙依言轉身看。
背后,是一群站在原地等她的人。有陸尋歌,有尹無風,有沒同她說過幾句話的冷畫子,甚至一向不耐煩的暴脾氣大爺和白老鼠君竟也沒挪動一步。
“以心相交、以情動人,便知后路。”背后,響起算卦師傅悠然而緩慢的聲音。
突然就潸然淚下,熱淚滿滿。此刻,再絕望的未來,似乎也顯得沒那么可怕了。
陸尋歌遠遠便瞧見她不對勁,快步走過來。其他隊員也一同跟上。
“怎么了?”
還未反應擦掉眼淚,陸尋歌就已到面前,彎腰低下身來一邊給她抹掉淚珠一邊關心詢問。
尹無風則是看向師傅:“這……”
算卦師傅笑而不語。
暴脾氣大爺終于爆發了他的暴脾氣,一拳砸在桌上:“我說你個神棍,不會是編了什么鬼話嚇唬小年輕吧?哥告訴你,她怕,我可不怕!你敢再亂講話,信不信我一拳砸了你這……”尹無風連忙制止,“北風,別沖動。”
“就是~”白老鼠君尖酸地陰陽怪氣道:“不就是會那么溜須拍馬一兩下嗎,見她窮,長得丑,你就隨便說點嚇死人,她要是穿得綾羅綢緞的,還不得把人吹上天啊~這年頭——”
扈白笙話沒說完,冷畫子不知從哪買來的胡蘿卜,一把塞進了他的嘴。
尹無風略感頭疼:“白笙,你也少說兩句。”
小皙站起身,轉向師傅,拱手恭敬行禮。“多謝師傅指點,小皙不勝感激。”
話畢,轉身在幾位驚詫的目光下,緩緩綻開了笑顏:“跟師傅沒關系,我是被大家感動的。謝謝尋歌、尹隊長,謝謝北風、白笙,畫子兄。”
白老鼠君別扭著沒好氣道:“沒事就好,滾滾滾,走了,我還要逛街呢!”
暴脾氣大爺則是見了鬼一般,冷冰冰道:“本大爺才不吃你這套,嘰嘰歪歪,以后別給欺負了,丟咱風竹隊的臉。”
小皙也學著他的樣子,豪氣干云道:“放心!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付了錢后與算卦師傅道別后,路上尹無風也沒閑著,溫柔寬慰道:“小皙姑娘能看開便好。其實我幼年找齋中長者算命,曾說是螟蛉子,與血親無緣,即使得義父義母,最后也是失親寡朋。是以,萬般不可求。世事都是有時限的,遲早會消亡,小皙姑娘若在意,便過好當下,在當下及時付出即可。”
原來尹隊長跟我一樣慘。小皙看向他的眼神又敬佩幾分。
陸尋歌也過來搭她的肩膀,有些悶悶:“我也是。早年喪母,喪兄弟、失姊妹,親緣疏淺……半分不可求。”小皙搭上他的手,他又順其自然地牽下來,粲然一笑:“不過唯一高興的就是先生說我肯定能長命百歲!”
小皙也安心地點頭:”嗯,活著才有一切。”
尹無風咳了兩聲:“尋歌兄,大街上人多眼雜……”
陸尋歌耳尖一紅,迅速松了手,一本正經的負手走到前面。
小皙自然沒理會這些,她仰頭看向晴空,陽光暖暖的,人心也暖暖的。
至于雙親的結局……她微嘆:只要爹娘行跡不暴露,躲在那倒也說不定能安穩余生。她只要偷偷觀察一下江湖上是否還有花影蝶女和云霞殿的動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