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乾今年五十七歲,已當了二十一年家主,和十四年湯鎮司戶佐,完全稱得上德高望重。
然而唐諾坐在此等人物的對面,竟除去鞋襪,將散發出異味的雙腳,搭在了幾案上。
孫伯乾端茶碗的右手一直在顫抖,唐諾卻置若罔聞,滿懷愜意地打量完整座前廳,便繼續扮演混世魔王的角色。
“我說孫白板……”
唐諾話到此處,忽然若有所覺,語音方才戛然而止,就被孫伯乾充滿怨念的咳嗽聲接了過去。
段安也在咳嗽,卻是帶著無奈——特么說好了不提外號,你丫的上來就喊是幾個意思?
唐諾趕忙利用假裝伸懶腰的工夫,恰如其分地化解掉當前尷尬,待咳嗽聲不再起落,這才再度開了尊口。
“我說孫世伯,你家這裝修搞得不錯嘛,到處散發出濃濃的中式田園風格!”
隔了半晌,孫伯乾終于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二少主到底去了學城深造,這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我等山野村夫,竟連半個字也聽不懂。”
“說起學城,”唐諾知曉對方是真的聽不明白,遂直接將此話題跳過,“本尊還從那里給孫世伯帶回來一件禮物!”
“二少主有心了,”孫伯乾耐著性子問道,“那究竟是什么好東西啊?”
唐諾興高采烈地朝段安攤開右手,然而等了老半天,掌中仍舊空空如也,隨即朝對方擠眉弄眼,卻只收到一副愁眉苦臉。
“段管家,本尊的云山黑茶呢?”
合著您還知曉,自己送的茶葉產自云山啊,特么從遙遠的北方,帶南方的特產回來又是什么鬼?
二少主,請您下次吹個稍有邏輯的法螺,好不好?
段安內心一面吐槽,一面閉著眼睛自身后將云山黑茶拿了出來,緊跟著遞到唐諾手里的動作,就像放開一枚定時炸彈。
孫伯乾瞥過裝茶葉的袋子,也覺察出對方送禮不走心,嘴角接連抽搐之余,也不知該如何答謝了。
繼續將“二少主有心了”說過三遍后,終于走過來一位乖巧懂事的下人,捧走了唐諾手中的茶葉。
“本尊聽說……”唐諾將右手放回到右腳背上,“孫世伯同其余五位佐官,還有十六位里正,今日一大早便去本尊家里撲了個空?”
這臭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孫伯乾但覺,若照此氣氛聊下去,遲早會被對方氣得搭上整條老命。
可對方原本就身份尊貴,如今更兼超凡者相助,孫伯乾得罪不起,唯有拼命陪聊下去。
“是啊,”他將茶碗挪到離唐諾雙腳稍遠的位置,“未曾想二少主出去得更早。”
“本尊帶著幾個人晨練去了!”唐諾橫移左腿,令其同孫伯乾的茶碗相隔更近。
孫伯乾見狀,唯有再度端起茶碗,“何謂晨練?”
“就是利用某些手段增強體魄。”唐諾開始拿右手反復搓著腳丫。
“二少主年紀輕輕,還嫌體魄不夠強健嗎?”孫伯乾的話語里,略帶嘲諷。
唐諾正欲答話,兩位下人已端上來幾盤瓜果,孫伯乾遂指著其中一個木盤道:“這是剛摘下來的櫻桃,二少主不妨嘗嘗鮮。”
唐諾二話不說,即刻用搓過腳丫的右手抓了一把櫻桃,輕輕放在孫伯乾面前。
“孫世伯,您是長輩您先吃!”
不待對方推辭,他又不斷用右手抓起櫻桃,并塞到站在不遠處的下人手里。
末了,他卻對段安道:“可惜本尊只愛吃楊梅,否則……”
隨即眼珠子轉動,來回掃過幾案上的木盤,卻再也不曾伸手去拿瓜果。
此時,包括孫伯乾在內,所有被唐諾“贈予”櫻桃之人,均難以淡定了。
他們可是親眼瞧見,唐諾一直在拿右手搓腳,方才竟然又去碰木盤里的櫻桃!
尼瑪,這吃了估計不會被毒死,也會被熏死啊!
孫伯乾還好,下人們卻一直將被污染的櫻桃捧在手心里,吃還是不吃,這對他們來說,是個無解的難題。
然而唐諾并沒有饒過眾人的意思,“吃啊,快吃啊,你們怎么還不吃啊?”
面對言語相逼,孫伯乾唯有再次祭出他的咳嗽大法。
萬幸唐諾突然將話題拉回正軌,“若沒有好的體魄,怎能在鎮首這個位子上待長久?您看,本尊的父親唐天時,便是因為獨力難支而跑路!”
“二少主多慮了,”孫伯乾趕忙表明心跡,“六曹及十六位里正,定將盡心盡力為唐家分憂!”
“說到分憂……”唐諾終于將雙腳放了下去,“本尊還真希望孫世伯能拿個主意!”
孫伯乾趕忙推辭道:“您手下能人異士眾多,最近更招攬了一位超凡者,怎會需要我這個糟老頭出謀劃策。”
“姜自然還是老的辣,”唐諾先給對方戴高帽,再拿話擠兌,“更何況,您方才還說要替本尊分憂呢!”
“這個……”
趁對方兀自無言以對,唐諾已提出一個頗具建設性的問題。
“您說咱們湯鎮,要如何才能像楊梅鎮那樣交上好運?”
孫伯乾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得反問道:“不知楊梅鎮到底交了什么好運?”
“本尊也是剛聽說,”唐諾拿起擺放在幾案旁的手帕,開始輕輕擦拭右手,“有人在距楊梅鎮不遠的蟒山內發現了浮金礦。”
孫伯乾聞言,吃驚道:“此消息是否可靠,又是誰閑來無事,跑到蟒山里找到了浮金礦?”
唐諾忽然壓低聲音道:“孫世伯有所不知,此乃學城里頭的學者在做地理志時,無意中發現了浮金礦。”
“那名學者發現浮金礦后,便悄悄采了些樣本拿回去做研究,”他邊說著話,邊湊到對方跟前,“此事在學城內,早已不是秘密,那時本尊尚未離去,因此也略有耳聞。但不知為何,如今又傳到了楊梅鎮,據說藍修遠那廝,已派人前往學城打探消息。”
“二少主是否聽聞,”孫伯乾第一次來了興致,“這浮金礦究竟藏于蟒山何處?”
“本尊自然知曉!”唐諾又將雙腳置于幾案上,并且不停地來回晃蕩。
孫伯乾直立起身子,繼續道:“那二少主不妨說來聽聽。若蟒山中果真藏有浮金礦,相信不用三年五載,楊梅鎮必將發達興旺!湯鎮則日漸羸弱,屆時雙方此消彼長,咱們恐將淪為藍修遠的刀下魚肉!”
“幸好楊梅鎮尚未知曉,浮金礦就藏在飛天崖下。”唐諾不住用手撫摸著胸口。
孫伯乾的表情卻有些沮喪,“這不過是早晚的事!”
“如若不然,”唐諾忽然異想天開,“咱們找人于半路上,將藍修遠派往學城的人悉數劫殺?”
孫伯乾沉默良久,終于面無表情道:“我覺得,正如二少主方才所言,咱們不如多合計合計,有什么能給湯鎮帶來好運吧!”
唐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