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過了五點半,七月的陽光依然滾燙,終于被樹蔭遮住的車里更是燜熱得讓人窒息。田曉風把前后車窗都搖了下來,堪堪有了些許空氣流動的觸感,然后才把駕駛位的門拉上。
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固話號碼。
“您好,請問是田曉風田先生嗎?”
“哪里……”
“您好,田先生,我是萬家地產置業顧問,工號031,很抱歉打擾到田先生……”
“什么事?”其實不用問也知道是什么事,但那聲音彬彬有禮間滲著職業化的甘甜,讓人很受用,心里煩卻也不至于立馬掛斷。
“我此次來電是因為城市壹號花苑二期有優質房源,如果田先生需要,還可以享受到重大優惠。”
“謝謝你,方便告訴我現在是什么價嗎?”
“一萬六千九起,不同的房型會有所不同,也會有不同的優惠政策,田先生要是方便,我們約個時間看看?”
“東江市新盤限高一萬七千三,你們一萬六千九起……”
“是的,田先生,我們是三線海景,很難找得到比這更好的價位了……”
田曉風沒有讓她繼續下去,自顧掐了電話。因為這一會車里的空調已經顯得涼快,而像這種一天能接到兩三個的房銷電話,實在沒有聽完的必要。進入2018年,房銷電話不期然的增加,也說明了現在賣房的壓力的確不小。在限購政策下,像他這種本地戶口的無房產者,誰都愿拔通電話碰碰運氣。
殊不知,地產業的風吹草動,其實也直接影響傳媒業從業者田曉風的購買力。
事實上,地產業是傳媒業的大金主,特別是像《嗨界》這樣的紙媒,曾經的風光幾乎都源于各個地產企業對各版位的廣告認購。
鑒于東江市除了《東江日報》及其旗下的晚報、都市報,沒有其它期刊雜志,而那些還能活著的全國性期刊雜志,就算發行上能進入東江市,在廣告營銷上也無法企及當地市場,《嗨界》在這當口以無孔不入的DM發行形式,反倒成了當地除電視、廣播、戶外等廣告資源之外,重要的紙媒選擇之一。
在那些日子里,《嗨界》的廣告版位不愁賣,水漲船高之下,雜志編輯部也有可觀的刊期提成,年底年終獎也是個喜聞樂道的數字。
2013年起,微信大火,朋友圈分享及人人都是自媒體的潮流一夜襲來,成為壓垮雜志類紙媒在內容輸出上的自信和尊嚴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時間,連田曉風自己也找不到人們去翻看雜志的心理依據。
移動新媒體的迅速崛起,也讓地產業廣告主更加明晰地縮減向雜志投放廣告的預算,形成品牌推廣用電視廣播及戶外平臺,內容沉浸靠線上新媒體的形態。《嗨界》在酒店發行渠道遇上的難堪只是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這些廣告主的選擇的正確性。
進入2015年后,房地產在瘋漲中不斷面臨各種嚴控,地產廣告主銀根的緊縮愈發明顯,《嗨界》雜志上的價值沖抵廣告、增值廣告不斷增多,到了2018年,干脆已經難以找到地產業的廣告版了。
行業大金主的消失,讓《嗨界》雜志自2015年起就已經在虧損中越陷越深。大河沒水小河干,如今雖然東江市地產明價限高,但對他田曉風而言,買房一事依然需要擱置。
沒有人能知道自己的信息到底被那些地產銷售了解到何種程度,到底他們是以什么樣的標準來篩選致電目標的,是不是也有各自的評判機制。但按目的導向論,他們致電的肯定得是存在購房可能的人群,這個可能包含需求和能力。所以,隱約之間,不斷被房銷電話騷擾,應該也是因為自己被認為是可能的有錢人。
想得這,田曉風竟然心里松快了不少。這種感覺,和被網貸、高利貸電話不斷騷擾的情形正好相反。
心里有些詭異的松快讓田曉風暫停去想《嗨界》即將停刊的事。他驅車融入東風大道的車流,正好車頭朝西。依然刺眼卻已然染上桔黃色的太陽在遠處直視著他,他把遮陽板扳下來,抬頭掃了一眼中央后視鏡,只見里面那個眼袋有些浮腫的男人抿嘴笑了笑。
下午六點的東風大道上,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下班高峰。田曉風望著遠處的紅綠燈,心知要停三次才能過得了那個路口。拉起第二次手剎后,他拿起給電話,打給老婆。
“領導,我們今天吃什么?”
“你到哪了?”
“還堵在東風大道上,估計還得三十分鐘。”
“那你要比我先到家。到家后你先煮飯,然后把冰箱里的牛肉拿出來解凍,我回來做。”
“哦……行,那你小心點開。”
老婆對他例行公事的叮囑毫無反應,直接就掛斷了電話。但田曉風心里卻覺得好踏實。這可不就是生活么?電飯煲、冰箱、燃氣灶,一個人的時候,自己擺弄,有了婚姻之后,有人和你有商有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