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國。
龍城。
早春二月,北國帝都,春寒料峭,乍暖還寒。
鎮(zhèn)國大將軍陶虓家從一大早就開始殺豬宰羊,忙得不亦樂乎。臨近午時,皇帝明澈帶著皇后白染和幾位皇子公主前來赴宴。
陶虓半生戎馬,為國家立下赫赫戰(zhàn)功,還曾在戰(zhàn)場上救過先帝的命,雖然功勛卓著,為人卻十分謙遜,從不居功自傲。
先帝曾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問陶虓想要什么賞賜,只要陶虓開口,他一定答應。陶虓既沒要加官進爵,也沒要金銀珠寶,請求先帝賜他一塊免死金牌。
先帝當場賜給陶虓一塊免死金牌,向天下人承諾,即使將來他的后代子孫犯下滔天罪過,也可保性命無虞。
明澈現(xiàn)有四子和一女,長子明揚和長女明妍為皇后所生,其他三個兒子明華、明秀和明遠為妃子所生。明遠因為生病,今天沒來,只有其他幾個孩子來了。
明妍雖然是女孩,卻比男孩還要活潑淘氣,宴會還沒結束,吵著要到外面去玩。
“妍兒,坐下。”
白染的話簡短有力,明妍乖乖坐下,小手偷偷一拉明澈的衣角。
明澈當皇帝還是很有水平的,但是在當?shù)@件事上完全是個笨蛋,只會寵溺,不會管教,馬上替明妍求情:“小孩子哪有不貪玩的?讓她去玩吧!”
看在明澈的面上,白染同意了。
明妍拉上幾個哥哥和陶虓的孫子陶榮、孫女陶瑩一起來到花園,一會兒爬到樹上摘花,一會兒趴在地上看螞蟻,一會兒鉆進山洞捉迷藏……不到半個時辰,臉花得像只小貓,衣服又臟又破,還差點從樹上摔下來,搞得一幫侍從滿頭大汗,心驚肉跳。
明妍說要放風箏,宮女剛把風箏拿來,明妍突然看到池塘里的錦鯉,非要跳下去抓幾條來玩,誰勸都不聽,侍衛(wèi)只好去把明揚搬來。明揚只說了一句“不行,太危險了”,明妍立刻不鬧了,乖乖跟他去亭子里洗臉換衣服。
一只蝴蝶飛過花叢,明妍急忙大叫:“哥哥!蝴蝶!”
明妍最喜歡蝴蝶,明澈專門為她建了一座蝶園,里面養(yǎng)著各種各樣的蝴蝶。
蝴蝶似乎聽懂了明妍的話,不想被她抓住,飛過圍墻逃走了。
明妍小嘴一撇,快要哭出來了:“哥哥,蝴蝶飛走了……”
“妍兒別哭,我一定把它抓回來給你。”明揚寵溺地摸摸明妍的頭,躍過圍墻去追蝴蝶。
陶榮跟著追出去,可惜晚了一步,明揚已經(jīng)不見蹤影,他只好在附近到處尋找。
“公主,我這里也有一只蝴蝶,請你先玩著解悶吧!”
陶瑩把一只琉璃做的蝴蝶送給明妍。蝴蝶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明妍開心地接過蝴蝶:“真漂亮!不過這只蝴蝶要值你爹一年的俸祿,你花這么多錢給我送禮,合適嗎?”
“沒關系,只要公主喜歡就好。”
“我的確很喜歡,可惜小瑩你是當不了皇后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被一個三歲小孩一語戳中心事,陶瑩一愣,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你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
明妍一臉同情地看著陶瑩:“我的年紀雖小,卻是在皇宮里出生和長大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看就知道了,你不要再白費心機了,我哥哥絕對不會喜歡你的。”
瞥一眼在旁邊玩藤球的明華和明秀,接著說:“你也不要嫁給他們,他們是不可能打敗我哥哥的。我是看在小榮的份上才對你說這些話,至于聽不聽,隨便你了。”
陶瑩恭敬地低頭:“多謝公主的教誨,我一定謹記于心。”
明妍叫人拿來一張銀票交給陶瑩,陶瑩不肯收。
明妍說:“拿著吧,你哥哥掙錢不容易,你省著點花,尤其不要花在沒用的地方。”
陶瑩尷尬地接過銀票。
明妍梳洗好了,去放風箏。明秀踢了藤球一腳,藤球騰空而起,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明妍的后腦勺上,明妍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明秀急忙跑過來把明妍扶起來:“妍兒,對不起,你沒事吧?”
明妍笑笑:“我沒事。我的頭很結實,被球砸一下死不了,但是三哥你要當心你的腿,萬一斷了,以后就再也踢不了球了。”
明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多謝你的關心,我一定會當心。”
明秀拿著藤球走了,明妍也去放風箏了,明華來到陶瑩身旁。
“事在人為,你不必把妍兒的話放在心上。”
“我只是把公主當成妹妹,想逗她開心,沒想到卻引起這么大的誤會,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跟你借錢買下那只蝴蝶了。”陶瑩嘆了口氣,把剛才明妍給她的銀票還給明華。
明華沒有接銀票,握住陶瑩的手:“我不在乎錢,我只在乎在你的心里能否為我留下一席之地?”
陶瑩嬌羞地低下頭,嘴角勾起一絲深長的笑意。絕對不會嗎?不可能嗎?如果不試一試,怎么知道會不會,可不可能?
明揚追著蝴蝶來到一個院子里,院中栽著數(shù)百株桃樹,滿樹繁花美得宛若夢境,一條青石小徑曲曲折折通向桃林深處的幾間房屋。
屋外有架秋千,秋千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女孩蒼白瘦弱,似乎大病初愈,左邊的臉頰上長著一個小小的桃花印記,頭上梳著雙髻,扎著粉色的蝴蝶結,身穿粉色的衣裙和鞋子,仿佛花間的精靈。
女孩的脖子上戴著一只用羊脂白玉做的玉鎖,溫潤細膩,精雕細琢,一面刻著“平”字,另一面刻著“安”字。女孩低頭撫摸著玉鎖,小臉上掛滿淚珠。
聽到腳步聲,女孩立刻把玉鎖藏進衣服里,抬起頭,兩只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鹿,臉上的淚珠晶瑩剔透猶如水晶,在陽光下微微閃光。
蝴蝶飛到女孩身后,停在秋千的椅背上。
女孩抬頭仰望明揚:眼前的男孩大約十來歲,頭戴玉冠,里面穿著白衣黑裳,外面罩著黑色大氅,衣上和大氅上繡著云龍紋樣,腳上穿著青緞粉底的靴子,深邃的眼眸流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沉穩(wěn)和犀利,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便有著懾人心魄的威嚴。
女孩看看蝴蝶,又看看明揚,怯生生地問:“你是來抓它的嗎?請你不要抓它好嗎?”
明揚拿出手帕幫女孩擦去眼淚:“好,我不抓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夭夭。”
“好名字。”
夭夭害羞地笑了,蒼白的小臉染上淡淡的粉色,回頭對蝴蝶說:“他說了,他不抓你,你可以走了。”
蝴蝶在夭夭面前飛舞片刻,好像在對她表示感謝,飛進桃林中不見了。
明揚問:“你想蕩秋千嗎?”
夭夭點頭:“想。”
明揚在夭夭身旁坐下,用腳蹬了一下地面,秋千飛起,帶著他們輕輕搖晃。溫暖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微風拂過他們的臉龐,夭夭笑了,明揚也笑了。
明揚問:“你幾歲了?”
夭夭說:“六歲。”
“你為什么要哭?”
“我想我爹娘了。”
“他們在哪兒?”
“他們死了。”
“沒事,有我呢,以后我會陪你。”明揚把手帕放到夭夭手上,“我討厭看到你哭,我喜歡看你笑著。以后不準再哭,如果實在要哭,就用這張手帕把眼淚擦干凈。”
夭夭說:“好。不過……”
因為宴會,其他人都去幫忙,只有陳媽陪著夭夭。陳媽正在別的屋里吃飯,隱約聽到動靜,問道:“小姐,你在跟誰說話?是不是有人來了?”
明揚示意夭夭不要把他的事告訴別人。
夭夭說:“沒有人來,我在跟蝴蝶說話。”
陳媽笑了:“我已經(jīng)吃完飯了,我收拾一下,馬上過來。”
夭夭很著急:“糟了!陳媽要來了!你快走吧!”
明揚問:“剛才你說不過什么?”
“爺爺奶奶明天就要帶我到幽州去了,以后我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陳媽的腳步聲遠遠傳來,明揚握住夭夭的手:“夭夭,記住,我叫明揚,十年之后我會來娶你做我的新娘,等我。”說完縱身飛進桃林,很快隱沒在花叢中。
陳媽來了,開玩笑地問:“小姐,剛才和你說話的蝴蝶呢?”
夭夭說:“他飛走了。他說十年后會來娶我做他的新娘,讓我等他。十年那么久,他不會忘了我吧?他真的會來娶我嗎?”
陳媽哈哈大笑:“你喜歡那只蝴蝶嗎?”
“喜歡。”
“那你就相信他,等著他吧!”
夭夭笑了:“好。”
明揚回到花園,明妍興沖沖地問:“哥哥,我的蝴蝶呢?”
明揚說:“對不起,沒找到。作為補償,我送別的東西給你好嗎?你想要什么?”
“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只有一樣,哥哥不要忘了就好。”
“放心,我一定不會忘記。”
花園里也有桃花,一陣風來,樹上的桃花紛紛揚揚飄落在明揚身上,明揚拈起一朵,唇邊泛起淺笑。
陶瑩望著明揚發(fā)呆,他笑得多么溫柔,是因為花還是因為某個人?如果他的笑容是為她而生,該有多好。
“剛才我去找你,到處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你,你跑到哪里去了?”陶榮向明揚走來,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停下,倒退幾步,“別人都說你生氣的時候最可怕,但是我覺得你笑的時候才是最可怕的,你又在策劃什么陰謀?”
明揚勾勾手指,陶榮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
明揚問:“我剛才見到夭夭了。你是故意不告訴我的嗎?”
陶榮說:“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這種小事沒必要告訴你。爺爺奶奶去看朋友,在路上遇到她,她的父母都被強盜殺害了,她身受重傷,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因為吃了太多藥,損害了記憶,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爺爺奶奶見她可憐,于是帶她回來。”
“她是我的,十年之后我會來娶她。”
陶榮的眸子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閃:“如果她不愿意,請你放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