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空,像暗灰色的織錦緞子,上面繡著一朵朵、一片片灰白色的暗花。月亮在暗花般的云朵中穿行,月光為每一朵暗花都鑲上了一圈白亮的花邊。地上的一切,也在月光的陰影中變黑、變寬、漸漸地膨脹。
金長流——金總從飯店里走出來。他拒絕了其他人的邀請與陪送,獨自漫步在夜色里。天地間沒有一絲風,路旁的樹葉和鮮花都在夜空下低垂了,連青草都松軟地趴在了地上,無精打采的。夜晚在密如蠶絲一般的蟬鳴中,釋放著八月底的悶熱與潮濕。在剛才的飯局中,他雖然在應酬中喝了點酒,但卻沒有醉意,只是感覺有些燥熱。此時,在路旁燈光的陰影里,他不緊不慢地走著,身上的襯衫被汗珠洇濕了一片,胸口感到有些沉重,但心里仍然覺得空空如野。
起風了,突然而至的陣風,刮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從樹枝上、草叢上以及人們的身旁掠過。路旁一排排樹木上的枝葉,突然好像喝醉酒了似的,在風中東倒西歪地搖晃起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音,人們的腳步變得匆忙而急切起來。老金仍然不緊不慢地走著,不斷有人從他身旁小跑著掠過,他微微一笑,心想:是該下場大雨了。
自從小美走后,他常常處于這種不緊不慢的無動于衷之中——表面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但是,心里卻常常處于這種空洞無感的狀態中。雨來了,豆大的雨點隨風而至,周圍的人們紛紛撐起了雨具或者更快地跑動起來。但老金仍然閑庭信步一般走著。雨水密集地帶著一層層的白霧,彌漫開來,把周圍的景象變得朦朧而彎曲。風裹著雨,如細細的鞭子一樣,劈頭蓋臉地打在老金打身上,被雨水淋透襯衫和長褲緊緊地貼在身上,心中的燥熱也隨著雨水的沖刷漸漸地滑落,一種麻酥酥的黏稠、濕冷的快意,像電流一樣,在他的身體中流竄、震顫。他停止了腳步,伸開雙臂,仰起頭,任風中的雨,毫無遮攔地抽打著自己。
“啊切~啊切~”不由自主地打了兩個大噴嚏,他感到身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瞇起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他和小美一起住過的小區。
……
打開房門,走進別墅,感覺腳下的皮鞋拖泥帶水的,咕吱咕吱地冒著泡。他把鞋和身上的衣服都甩在了門口的腳墊上,走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下,他的思緒終于活泛了起來。他意識到,自從小美突然消失以后,他還是第一次來這里。
溫熱的水流帶著一團團的熱氣,從大大的花灑上傾斜而下,他的身體不禁地打了個寒戰。他吸了吸鼻子,抽搐了兩下。一陣回憶也像這溫熱傾瀉的水流一樣,不斷地落在他的腳下,溜溜地急轉——
半月前,他從美國舊金山探望兒子和老婆回來。他的老婆——那個瘦骨嶙峋的強勢女人,以兒子出麻疹、高燒為理由,堅決地把他叫了過去。實際上,兒子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而已,真實的目的是:她看上了那里的一套別墅,而且自己已經付了定金,要他過去交付尾款并辦理房產的有關手續。她總是這樣,自己決定了事情,很少和他商量,而只要求他去執行或善后。對此,他雖然不滿地和她吵鬧過幾次,但終于在對方的強大的家世的威壓下,屈服了——畢竟,目前,集團的發展以及自己在集團的地位,還要借助她家世的影響。
雖然,此次美國之行,他才一共去了8天,但他的心里總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明明對小美是有篤定的把握的。臨走時,他還特意關照了他的“小弟”們,看住強子的網吧,如有風吹草動立刻出手控制。他認為,強子是小美的軟肋,而網吧,又是他們姐倆真金白銀花大價錢買下來的。如果要舍棄網吧于不顧,恐怕目前,他們還沒有這個實力或膽識。再說,他也知道,小美的老家所在地。他平時給小美的錢,采用實報實銷、多次、少量的原則,也只夠她短時間花銷的。房本和車本雖然都交給小美保管,但那上面卻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記得,那個黃昏時分,他回到家中。事先,他故意沒有打電話給小美,與其說想給她一個驚喜,不如說他想查看一下她在做什么。
家了靜悄悄的,他找遍了整個房間,仍然沒有見到小美的影子。屋里的一切都保持著整潔的原貌,好像小美剛剛出門一樣。“她可能在網吧?”他這樣想著,撥打小美的手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又拔打強子的電話,又是已關機。然后,他又撥通了網吧的電話——“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什么情況?”心里嘀咕著,快速地走進衣帽間。他看見小美的衣物和包包們也都整齊地碼放著。他吁了口氣,又坐回到了客廳的沙發上。“上哪兒去了,怎么電話都打不通了?”心里琢磨著,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一躍而起,奔到臥室,打開衣櫥里的一個小抽屜,大紅的房本和綠色的車本靜靜地躺在里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又回到客廳,發現天色已暗了下來。他起身打開了客廳里的所有的燈,明亮的燈光下,他終于發現了,在沙發前的黑色茶幾上,有一個16K書本一般大小的紅包,紅包的一角被壓在茶盤下——朱紅灑金的底子上,金色的“紅包”二字,像要浮出紙面一樣,立體而閃光地映入眼簾。他拿起紅包,紅包沒有封口,掏出了里邊的一張紙。他的心里感到莫名地一緊,只見上面寫到——老金:我走了,終于可以離開你了,此生再不相見!衣服、包包、鞋子、首飾還有汽車,這些身外之物,本來就不是我想要的,我都留下、還給你。還有網吧我們也不要了,也留給你(有關過戶手續已交給網吧主管季長禮保管)。我們就徹底兩清了。記住,我不欠你的了!不欠!但是,老金,你卻欠我的,欠我的!我把一個女人最美好、最寶貴的童真和感情都給了你,你卻讓我做了一個不能見光的女人,讓我生活在無望和恐懼當中。讓我曾一度迷失了生活的目標,甚至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你的殘暴讓我兩度流產,對我的身心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是你,讓我美好的青春和愛情承受著如此暴虐的摧殘,沒有什么比這更殘忍的了,所以,老金,請記住,你欠我的!你應該償還,不管用什么方式,你都必須償還!
最后,送你一句箴言——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信是打印出來的,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
他默默地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整個人像被凍僵了似的,木木的。接著,一種坐過山車似的失重與失控的感覺油然而生,在驚魂未定的茫然與空白之中,他好像聽到“啪啦~”一聲,像是一個心愛的花瓶,失手落地的破碎聲。
“走了?就這么強硬與決然地走了?”他的眉頭幾乎皺成了一團大疙瘩。耳邊回響起小美那低柔的、略帶沙啞的聲音,好像沙瓤的西瓜似的綿軟、甜糯,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回味。她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圓眼睛,看著他,顫聲說道:“老金,別打我,我懷孕了。”
——“天知道,我從來沒有想打過你,小美,我只是被失去你的恐懼控制了。”老金喃喃地自語道。
他垂著頭,又捫心自問——“我愛小美嗎?”對此,他有些搞不清楚。他習慣用利與弊來權衡一切,而且自認為自己能把利與弊的平衡把握得很好。但有一點,他能清楚地認識到——他不愿意讓小美離開。因為自己除工作以外的所有情緒和感情都能在小美身上,得到釋放或寄托。但是,如今,面對小美的悄然離去,他也只能接受,不能聲張。他知道,他的名聲與利益高于一切。
第二天,他親自去了一趟強子的網吧,主管季長禮把一個密封的文件袋交給了他,對他說:“老板說要出趟遠門,要我好好看店。他還給我看了你的照片,囑咐我說,您要來時,把這個文件袋交給你。還說,以后,就讓我們聽您的安排。”老金手里握著文件袋,不用打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又差人去了趟小美的老家,但回來的人說,小美的母親和弟弟,早在半個月前,就離開老家了。說是跟著兒子,到大城市里去打工了。
“看來是早已存心籌劃好了一切,夠膽!夠硬!果然,每個女人都是母老虎!”他喑自思忖著,發出了冷冷的苦笑。
……
從浴室里出來,老金換上了睡衣,又來到了客廳。外邊的風聲和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蟬鳴、蟲吟又在雨后的濕熱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一片寂靜中,他打開了一瓶紅酒,然后,關掉了屋里所有的燈,獨自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品飲著——一杯又一杯的……
明亮的晨光從落地的玻璃窗里照射進來,老金皺著眉頭,瞇著眼睛,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昨晚竟然在沙發上睡著了。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自己有些酸痛的筋骨,走進了衛生間。
……
走出家門,他才想起、昨天晚上,是讓司機開車送自己去的飯局,自己的車留在了集團的車庫里。他想叫輛車,卻發現手機也忘了帶了,他搖了搖頭,心想:這是怎么了?丟三落四可不是自己的作風。返身回去,卻發現自己的家門口旁,站著一個黑衣人,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長長的帽沿低低地遮住了眼睛。他下意識地回頭,又發現、身后也出現了一個同樣裝束的黑衣人。他立刻緊張起來,全身呈現出一種戒備的狀態。
只見,那兩個人,一前一后向他走來,卻和他擦身而過。其中一人,突然轉身,往他懷里塞了一個沉淀淀的大文件袋。然后,兩人不由分說地在他面前,拉開了架勢——一個人從腰間掏出了甩棍,一個人則拿出了一個雙截棍。他正準備大聲呵斥應戰時,只見,那兩個人在他面前又交叉而過,一來二去地互相纏打了起來。甩棍和雙截棍碰撞在一起,發出了“鏗鏗”的回音。顯然,這兩個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練家子”,而且,兩個人只是在他面前,進行對打表演,并非真的開打。他們也就互打了兩三分鐘的時間,兩人同時收了架勢,不約而同地走到他的面前,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扭頭快速地走了。只把一頭霧水留給了他。
但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有目的的沖著他來的,而且在向他示威。他看著手中的大文件袋,愣了一下,快速地回到屋里,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個快遞用的大文件袋,從里面掏出一疊紙——
第一張紙上用黑體字打印的是:
友情提示:
1、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2、屋里的房本是假的,真的已經抵押。
3、盡快還清貸款。節外生枝、后患無窮。
4、任何招數,隨時奉陪。
后面是一疊六張紙的原件——房屋抵押貸款合同
他注意到,合同的委托代理人是:喬清清。雖然附在合同后面的身份證復印件上的照片,經過了技術處理的——眼睛小了點,嘴巴大了點,但他還是能確定無疑地認出了――那就是柳小美。顯然這身份證也是假的。他用顫抖的手,咬牙切齒地向后翻。
后面幾頁紙上打印著——他集團的地址和各部門的聯系電話,有關主要的負責人以及股東們的姓名和電話。還有,他父親的住址、繼母和弟弟的電話、e—mail,他老婆家公司的地址和電話,甚至有他老婆在美國的住址以及聯系電話,e—mail。還有一個小信封,里面是幾張,他和小美在一起的親密照片,當然,小美的臉部做了特殊處理,看不清面容。
原來,她如此這般,套走了他360萬,而他必須不聲不響地乖乖地在兩年內還上460萬。否則,這個價值500萬的房子,就不屬于他了。更可恨的是,對此,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只有默默地吞下這碗“老鼠屎”。他那抖動的雙手緊緊地攥著這疊文件,牙關緊咬,感覺自己太陽穴的青筋在暴跳。終于,他仰面朝天地發出一陣狂笑,然后,像陀螺一樣旋轉著,砸碎了客廳里的一切。
滿地狼藉中,他發狂地吼叫著:“好招兒啊,好招兒!”
“媽的,敢耍我,耍我!”

不覺知曉
“長劍一杯酒,男兒方寸心。”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報應有時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