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她說過多回,只是回回都叫她失望。那些被她美貌吸引的人很快就會被別的美貌吸引過去,與她說過的海誓山盟全是逢場作戲。難得碰上幾個專情些的,心里裝的又是別人。
青梧站在女妖身后,雙手放在她的肩頭,微微躬下身子,把臉湊近女妖。
女妖見狀,更覺柔情蜜意溢滿心頭:“公子真體貼入微。”
脂粉香里夾雜的腐臭又重了幾分。
“這一副容貌真招人喜歡,有這樣的容貌,姑娘可歡喜?”
意有所指的話,女妖卻聽不明白,只柔情款款地反問道:“公子你可喜歡?”
青梧但笑不語,直起腰來,漫不經心地為她拆下簪釵,然后拿起桃木梳為她梳頭。把女妖額前的頭發梳攏到耳邊,指尖觸到她的頭發與臉的交接處,稍稍用力。
女妖冷不丁地驚呼一聲,可憐兮兮地喊道:“公子,疼!”
“抱歉,那我小心點。”青梧笑了笑,繼續為她梳發。
不過,她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明亮的燭火把兩人的身影映在窗臺上,一搖一晃的。
屋外高大的藍楹花樹上,云嵐卻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阿梧這是何意,難不成還真要為了人間安寧出賣色相?以她的修為,根本用不著啊。
六月半溜了一圈回來,跳到她坐著的樹枝上,低聲道:“此處沒有別的妖物了。”
屋里,青梧為女妖梳好了頭發。放下桃木梳,她認真地凝望著鏡中的人:“知道我為何要為你梳頭嗎?”
女妖有些不明所以,只當這是情話蜜語:“公子這是憐惜奴家。”
青梧搖了搖頭,往后退了兩步:“非也。我初初見這張臉時,她還是一位端莊秀麗的小姐,絕非如今這般濃妝艷抹,滿身風塵,只可惜當時她已有心上人。”
女妖頓時臉色大變,她一拍桌子,猛地起身轉向青梧,語氣犀利:“你是何人?”
青梧則神情自若地回道:“與你這張臉的主人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我不知你在說什么,這張臉就是我的。”女妖的眸色開始變得猩紅。
“你不用狡辯,與我浪費口舌。你這張臉如何來的,你我都很清楚。你這么在意這張臉,想必你覺得自己原來的臉長得不如意,甚至可以說是丑陋至極,所以你才要禍害那么多女子,好換取一張方便勾引男人的好皮相。”
干脆地揭穿她!
方才觸碰女妖的臉時她會疼,是因為她的臉壞了,是拿了別人的臉才得以見人。可別人的臉與她的臉很難貼合,需要不時更換。一張臉用的時間越長,那股腐臭便越重。
“你這小子挺聰明的嘛,我看你一副男生女相,不如把你的臉留下給我好了。”說完,女妖擦著紅蔻丹的指甲瞬間便長,伸向青梧的面門。
青梧折扇一揮,瞬間幻化成一股青煙,女妖撲了個空。折扇一收,青梧便端然盤坐在酒桌旁,提起酒壺斟了一杯花酒。
女妖大吃一驚:“你不是凡人!”
青梧秀指一翻,折扇在她手中漂亮地轉了一圈,“我何曾說過我是凡人了?”
“好啊,老娘混跡江湖這么久,居然栽了你小子手里一回,虧我還有心留你一命。你若也是妖,就別誤了老娘好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女妖厲聲道。
折扇一下一下敲打著桌角,它的主人正一手托著下巴,玩味地問:“為何是妖就不能干涉你的事情?這世間也沒有那條律法說,身為妖就不能懲奸除惡吧。”
“我勸你還是莫要管閑事,否則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女妖怒氣森然。
青梧卻神情淡定地舉起酒杯遞給女妖:“你這酒里有迷魂藥吧。這城里莫名失蹤的男子是不是與你有關?”
“是又如何,我只想找一個真心待我的人。他們不聽話,我不過是稍作懲戒罷了。”
“我想他們不是不聽話,而是不愛你。無論你換了什么皮相,使了多少媚術,他們依然不愛你。你因此惱怒,因此困惑,不得解脫,所以換了一張又一張臉,試了一個又一個男人,只是至今都未能如愿。”
女妖被人揭穿了心思,頓時惱羞成怒:“你胡說!”
青梧的話仿佛觸到了她的逆鱗,她嘶吼了一聲,裙下雙腿瞬時變成了一條粗壯的黑色蛇尾,屋里的帷幔也隨著她的氣息猛烈飄動。
守在院外的云嵐聽到了聲響,一掌拍了屋門,大步走了進來,“那些惹怒了你的男人,都被你送去哪了?”
突然進來了一個美貌女子,女妖嚇了一跳。這一男一女看似不簡單,她摸不清情勢,只能先逃之夭夭。二話不說,一個躍身就想翻窗出去,可身體才剛靠近窗臺就被一股法障擋了回去。窗已被她撞個半開,她當即起身想再翻出去,不料還被是擋了回去。她跌在地上,一些血氣涌上喉嚨。
“喵~”隨著一聲貓叫,一只黑貓跳上了窗臺。只見它眉心有一撮金毛,傲然站立,如同一個王者,“區區黑蛇妖,膽敢在神仙面前放肆!”
“神仙?”女妖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做的事竟驚動了神仙。她艱難地站起身,慢慢往梳妝臺靠近,“我不曾殺他們,我的身上沒有背負人命,你們沒道理叫我償命。”
“你別退了。你的妝匣里有幾張符咒,是那個假道士給你的吧。你無需瞞我,那符咒對我們無用,你若老老實實地,興許我還能對你仁慈一點。若惹惱了我……”青梧一施法,手里的酒杯瞬間化為一股紅霧。
霧氣彌漫中,一身紫衣書生打扮的人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那鎮定自若的樣子無不彰顯著溫文爾雅的氣質,卻讓人覺得不怒自威,如同地獄羅剎般可怕。
云嵐笑著走到青梧身旁坐下,袖袍一掃,把酒桌上的酒壺酒杯都變成一陣青霧,隨之又變出了一套精致的酒壺酒盞,斟了兩杯,遞了一杯給青梧,然后挑眉看向女妖:“這里已被我們設下結界,你逃不掉的。我勸你還是老實交待的好。縱然那些人不是你親手所殺,可你卻是個遞刀子的,同樣罪大惡極。至于懲罰嘛,就各有各的論法。”
女妖此時的戾氣已消了大半。她清楚,眼前形勢由不得她做主了。
她認命地跪下來,朝青梧云嵐磕起了頭:“兩位仙人饒命!我也不過是一個苦命的女子罷了。”流出了幾滴眼淚,可憐兮兮地繼續說道,“不如諸位仙人聽我道一道身世,再決定如何處置我。”
青梧把玩著杯子的手停下,算是應下了。女妖連忙將她的往事托盤而出。
黑蛇妖原在深山中獨自修行,后來喜歡上了一個采藥的小郎中。小郎中家境清貧,家里還有一個病弱的爹。她裝作流落在外無依無靠的孤女悉心照顧小郎中的爹。小郎君的爹對她很是滿意,便有心撮合他倆的親事。小郎君見她溫柔賢淑,也漸生情意,這一撮合自然就水到渠成。
成了親后的黑蛇妖一心操持家務,暗中還助小郎中問診治病,日子越過越富裕,破茅屋變成了小宅子。夫妻倆琴瑟調和,恩愛和睦,鄉里人無不稱羨。不料,小郎中的爹病逝后,小郎中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時常夜不歸宿。
黑蛇妖苦口婆心地勸他,卻招來了呵斥。從下人口中,她才得知小郎中喜歡上了煙花之地的一個紅倌,夜不歸宿也是因為那女子。她不甘心,與小郎中大吵,小郎中卻指責她日日管著他,且又多年無所出,比不得那紅倌貌美可人。黑蛇妖心中雖苦,卻始終不愿施法報復。
一日,小郎中忽然為她精心準備了一桌好酒好菜,以示求和。她沒有設防,只當小郎中痛改前非,安心吃下那些下了毒的酒菜。昏昏沉沉渾身乏力的她被扶回了床上,小郎中推倒燭臺,狠心離開屋子。
她被燒得體無完膚,臉也毀了,變得丑陋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