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前,走過一條獨木小橋,來到一處青石板的道路,大雪紛飛,山里除了漆黑,就是云霧繚繞。
走到山道前,兩邊都是天藍色的草,那是一種蛇藤草,在夜里會呈現(xiàn)出藍色的幽光,像是置身異域。
鳳鳴山中。
幽幽林道,肅殺的風呼嘯而過,那盤桓了上萬年的孤寂和蒼涼一點一滴地壓下來,充斥在鳳鳴山間。
山道兩邊都是雕像,雕像是雙手執(zhí)燈跽坐的宮女,燈芯用人魚膏點燃,因此能長明不熄。
風,虎嘯龍吟,兩邊的燈火搖曳不定。
“嘻嘻......”
叢林里飄忽著許多白色的身影,卻都是一閃而過,如同幽靈一般,洛長安謹慎地行走在其間,“嗖”的一身,又幾根白色的毛發(fā)掉落。
“誰?”
恍惚間,洛長安手中拿著長劍,緩步前行。
“嗖”的幾聲,他忽然看到了幾只滿身雪白毛發(fā)、四只耳朵的猿猴,他們吊著藤枝,來回穿梭。
它們的毛發(fā)又長又密,叫聲如同人的呻吟。
“長右?”
這些四耳白猿便是名喚“長右”的妖獸,只會戲弄人,不會攻擊人。
洛長安心生疑慮,傳言,任何一個地方出現(xiàn)“長右”,就預示著這個地方將會發(fā)生大洪水。
為免夜長夢多,他轉身就離開這個地方,一路穿過密林,見到了九尾狐,馬身虎尾的鹿蜀獸,旋龜、人臉魚、人面鳥等一幅幅“百妖夜行”的圖景......
當洛長安深入密林后,抬頭望了一眼。
夜空中,高懸的明月居于正中,已經染上了一層猩紅,像是黑夜中妖艷的紅塵女子。
洛長安撥開了一片蛇藤草叢——
他站在原處,透過葉叢的縫隙,躲在后面,窺望前方——
只見一片寒冷清澈、飄落著雪花的水澤前,是一座斑駁的祭壇,逐梯而上。
這就是鳳鳴村人祭祀山神的地方,也是洛長安母親祭祀神明的地方。
祭壇安靜地矗立在林間,周圍的四個圖騰赫然映入眼簾——
龍之圖騰,鳥之圖騰,虎之圖騰,龜之圖騰。
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是孟章、陵光、監(jiān)兵、執(zhí)明。
外圍,還有二十八個星宿圖騰,環(huán)繞內圍的四個圖騰。
祭壇上用席子擺放著祀神用的芻狗、稻米、豬羊雞犬、玉璋,古鼎上還燃著香火。
緊接著,洛長安看到了震驚的一幕!
就在祭壇的左下方,他的母親正癡癡地站在那里,一只鳥樣的怪物和她正對立著。
母親山梔的身體慢慢地漂浮起來,在她周圍,有一個古玉鐲緩緩升起,散發(fā)出強烈的光芒。
她好像已經失去了意識,雙眼緊閉,在沉睡當中。
那怪物長著應龍的腦袋,青鳥的身體,奇形怪狀,一雙羽翼伸展開來足足十四米長。
此刻它正振翅浮于半空,兩爪蒼老無比,如干枯的木枝一樣。
洛長安頓時大吃一驚,卻驚動了地上的草木。
透過樹葉的縫隙望過去,龍首鳥身的怪物好像也聽到了異響,朝這邊看了兩眼,它那一雙赤色的眼睛就像是暗夜里的兩顆血精石,放射出尖銳的光芒。
洛長安緊緊捂住口鼻,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盡量向下低下頭去。
幸好,那怪物也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
“難道這就是鳳鳴村每年為了風調雨順,為了平安而供養(yǎng)的神靈?難道這也是母親要祭祀的神明?不可能、不可能!這肯定不知何方的妖孽,冒充了神明!”
洛長安再次撥開枝葉,窺視著前面的情況。
有幾道縹緲的白光,像是魂魄,正從母親山梔的身體內飄散出來,注入到那個發(fā)光的鐲子內。
如果沒有猜錯,那龍首鳥身的怪物正在吸食著母親的三魂七魄!
洛長安正在糾結,如果不上去阻止,母親必死。
但自己修為不夠,貿然上去,可能會和母親一起殞命于此。
洛長安當機立斷,他撿起了一塊塊稍大的石頭,往另一邊的沼澤地扔去。
“砰砰砰!”
石頭沉入沼澤的聲音驚擾了怪物。
洛長安透過縫隙看到,龍首鳥身的怪物也察覺到了異樣,想要到另一邊的沼澤去察看,開始振翅飛起。
然后,洛長安果斷沖到了祭壇邊,想要挪動母親的軀體。
可是母親的軀體實在飄得太高了。
縱使洛長安用力跳,使出飛檐走壁的力氣和功夫,也無法觸摸!
洛長安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在天籟山時就好好學習了,至少還會騰翔術、御劍術之類......”
但師父川柏、川谷,甚至連北辰真人也未必懂這些......
洛長安再次撿起石頭,向半空中飄飛的古玉鐲拋去。
他打得很準,石頭剛好碰到了古玉鐲,法陣停止了,環(huán)繞在母親身邊的玉鐲失去了耀眼光芒,掉落在地,母親的身體也隨之落地。
可就在這時,怪物回來了!
洛長安馬上抱起母親的身軀,快步離去。
怪物已經注意到了洛長安,“呀”的一聲尖銳的鳴叫聲,龍首鳥身的怪物開始往自己的方向快速飛來!
他頭也不敢回,抱起母親就徑直往前方跑!
五十米!
十米!
一米!
怪物近在咫尺了!
洛長安眼看著跑不及,并把手中的青銅越劍橫在胸前。
“咻”的一聲,怪物的巨翅把洛長安絆倒在水澤中,濺起一片污水,母親的軀體也跟著掉落在水澤中。
沒料到的是,青銅劍的劍身忽然泛出一道劍光,隨著洛長安縱身一躍,揮了出去。
“嘭!”
劍光擊落在怪物的身體上,一片羽毛散落在地。
洛長安站在水澤中間,怔怔出神,他看了看手中古劍,心想自己的修為斷然不可能達到如此地步。
“這青銅越劍?到底是……”
來不及多想,剎那間,怪物的龍頭一聲怒吼,長長的舌頭差一點就觸碰到了洛長安的身體,它嘴里的味道腥臭無比,讓洛長安幾欲作嘔。
只見它翅膀一震,一扇,登時狂風大作,塵埃落葉一起卷席過來,洛長安如履薄冰,趴倒在地,生怕被大風刮走。
這颶風十分狂暴,如果不是他緊抓著地面上的巖石,恐怕早就被刮出十里外。
“給本座,下地獄去!”
怪物居然開口說話了。
祭壇上方,竟然憑空出現(xiàn)一片黑云,滾滾翻動。
寂靜的林間,血月已被濃黑的煙云遮住了。
洛長安第一次見到,烏云還能降到這么低的地方。
烏云上紫蛇亂竄,密密麻麻,猙獰可怖。
驀地,隨著怪物口中念著“馭、雷、術”三字,數(shù)道粗木般的閃電從黑云中朝洛長安斜劈下來。
洛長安心里大叫不妙,馬上朝一邊走去閃避。
“轟隆隆、轟隆隆!”
閃電擊落在水澤上,瞬間水花四濺,泉噴直上。
洛長安每走過一處地方,閃電就擊落在他原來站立的地方上。
一陣陣草木巖石燒焦的味道撲鼻而來,洛長安險些被閃電擊中,但還是被強大的震蕩力擊飛出一邊。
忽地——
天上又多了一道月影,是黃色的,和之前的那道腥紅月亮交相輝映。
“雙月,同天?”
洛長安只覺得周圍的景物似在波動,幻象叢生。
他的耳邊響起呢哞之聲,猶如黃鐘大呂般讓人振聾發(fā)聵。
“嚶嚀!”
洛長安緊緊捂住雙耳,抱頭半蹲了下來,這種幻聽像是緊箍咒一般,攝人心魄。
龍首鳥身的口中似在哞哞念咒,恍如夢囈,不知要用什么妖術來對付自己。
“你、你真的是山神?”
“本座玄冥,敢得罪本座?本座讓你萬劫不復!”
然后,龍首鳥身的怪物眸帶青光,望向洛長安,翅膀一直在振動。
它甕聲甕氣地道:“為何阻止本座?你們這些信徒不是說好了嗎?今日要把那人的魂魄獻給本座!”
洛長安昏昏欲沉,快要暈厥過去,他低聲說道:“誰、誰答應你的!你找誰去!別傷害我母親!”
“陰濁之氣,瘴毒瘟疫,為吾所祭!”怪物念罷咒語,突然,山間的瘴氣全都漂浮起來,聚集在山中,難以散去。
祭壇頓時籠罩在一片碧綠之中。
在茫茫綠障中,洛長安看不清去路。
朦朧中,有兩顆赤紅的眼瞳,恍如噩夢中的兩盞燈籠,游蕩在四周。
聲音縹緲而至:“風亂北海!”
洛長安勉強振作,讓自己清醒,時時環(huán)顧,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被怪物襲擊。
突地,肅殺的風停了,時間也凝在了這一刻,不再流逝。
這一刻,恍如夢境,迷迷糊糊,雖然虛無,卻又非常真實。
怪物幽幽地說道:“讓我來猜猜你的內心吧......”
幻象出現(xiàn)了——
洛長安忽然看到,一道身影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是每天夜里,出現(xiàn)在夢中,燈火闌珊處,撥弄琴弦的女子,那女子的面孔很熟悉,出塵、不食人間煙火,但他從來沒見過她,難道是......超越了現(xiàn)世的人生?
然后,女子的身影如煙湮滅。
接著,是父親的身影:“只要你娶了姚曦公主,我們洛族,就會在姚弼皇子的帶領下,繁衍生息,安康富足。秦國,將會無比強盛,一統(tǒng)這亂世,成就我們羌族的千秋霸業(yè)!”
話還沒說完,幻影驀地破碎。
出現(xiàn)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凌鎖陽的幻影。
凌鎖陽,凌世家的公子。其父凌覆云和凌府上下一直追隨太子姚泓。
昔日在天籟山玄黃宗修煉時,凌鎖陽時常和洛長安作對。
此刻,凌鎖陽一臉冷漠,道:“洛長安,你怎么也不會想到,是誰,害了你的母親?你這個廢物,根本不是修仙的料,趁早滾下山去,別給你父親丟臉!”
凌鎖陽的身影又消逝了。
洛長安聽罷,心中一陣刺痛。
這一番番話就像是一把又長又尖的錐子,一錐就穿透了洛長安的心。
洛長安的心都傷透了,似在滴血。
“快告訴我,是誰!是誰害我母親?”
他內心絞痛,尖叫連連,難以忍受,然后直接翻滾在地,掙扎不休。
層層幻象,接連而至——
洛長安徹底崩潰了。
他的心痛到了極點。
驀地,他眼前一黑,只覺天昏地暗,整個世界都變黑了,只剩下一陣陣辱罵的聲音纏繞在耳畔,久久不散。
“閉嘴!”
聲音繼續(xù)傳出:“你居然是忘川洛族的人......忘川洛族......一個久遠的部族,如果不是本座用幻境迷惑你,我還真沒發(fā)現(xiàn)這一點......忘川洛族,有一個秘密讓人忌諱,那個深埋在忘川的秘密——洛神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說完,怪物居然徑直飛來,用那枯木般的手爪勾起了洛長安,把他重摔在地。
洛長安感到身體似被烈焰灼傷,火辣辣的痛感伴隨而來。
倒地后,他更覺眼前金星亂冒,四肢疼痛,骨頭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他咬緊牙關,面帶痛苦神色,不服輸?shù)卣f道:“你.......到底想怎樣?”
龍首鳥身怪物怒火中燒,一雙赤目怒瞪前方:“殺了你,取她魂魄!”
洛長安抱頭亂竄,痛不欲生,只覺耳邊呢喃不止,像是誦經那般,叨叨個不停。
龍首鳥身的怪物眸帶青光,齜著獠牙,望向洛長安,翅膀一直在振動,嘲諷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人生有三毒,貪、嗔、癡......呵呵......愚昧的凡人啊!一生真是可悲,壽數(shù)本就有限,還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哪有神仙快活!哪有神仙逍遙!說什么只羨鴛鴦不羨仙,那都是癡人說夢!可笑的凡人,只因心中有那么多的怨恨,有七情六欲,才會中了本座的圈套,陷入這‘風亂北海’的迷障中,一遍又一遍地承受幻覺的折磨,哈哈哈哈......”
危急關頭——

脫兔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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