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住在上林苑,反復刪改演講稿的殷姮,自然不知道含章殿又少了一批人。
至于留在含章殿的其他人,譬如標宛子等,則被鄭高派人傳話,鄭重提醒,“勿要因區區下人,離間大王和國巫的兄妹之情”。
這也很好理解。
大王當年將國巫大人送到西南,雖說原因是讓國巫大人去看看羌水為何一再泛濫,國巫大人也確實解決了問題,做出了政績。
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國巫大人當時年紀很小的事實。
長兄不顧幼妹的年齡,直接將她派到荒無人煙,專門用來流放囚犯的西南邊陲,一去就是五年。
不管從角度看,這都是大王冷血薄情的證明。
鄭高比誰都清楚,雖然國巫大人根本不介意這點小事,大王也沒有半點“后悔”之類的情緒。
但換做現在的大王,肯定不會將國巫大人外派那么久,最多過個一兩年,就會將人召回來。
除非前線戰事緊急,國巫大人作為主帥,脫不開身。
否則,沒有任何大事,值得國巫大人長期逗留在外,連王宮都不回一次。
正因為揣摩到了大王態度的微妙轉變,所以,鄭高從不主動提及殷姮在西南的任何事情,仿佛這五年時光根本不存在,或者被某雙無形之手抹平。
一旦有人觸及……
鄭高不會容許他們活命。
他們對國巫大人犯下的任何錯誤,哪怕僅僅是疏忽怠慢,也會提醒著大王,你曾經對唯一的妹妹不聞不問,冷酷至極。
就像一根刺,微小而羸弱,壓根扎不傷人,更不可能會疼。
但刺就是刺,留在那里,就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國巫大人還算看重這些人,鄭高一定會將所有相關的人士,能殺就殺,不能殺的就貶,決不允許出現在大王面前。
但……
鄭高遺憾地在心中嘆了口氣。
此番借著“誣陷”的理由,殺了二十三個人,縱然國巫大人知曉,也不會說什么,因為律法就是這么規定:
污蔑一個人對王族有不敬之舉,若偽證被采納,被誣告的人殺頭都是輕的,抄家滅族也很正常。
但若被查出來,你是栽贓陷害……
呵呵,那你污蔑的人要面對什么罪名,你自己就受著吧!
不過此舉可一不可再。
畢竟,國巫大人絕不可能接受“大王不喜歡任何人提及您被送到西南的那五年,所以,我要把當年跟著您走的人全殺光,以免他們的存在讓大王想起過往”這種事情。
鄭高也不敢真瞞著殷姮這么做。
殷姮現在壓根沒想到鄭高對含章殿上下都有殺意,所以含章殿內無論發生什么事,只要有合適的理由,她就會信,且不去干涉。
可類似的事情發生的多了,曾經跟著她的人都快死光了,她當然會意識到不對,插手去管。
一旦管了,就不好收場。
這才是真正的“離間兄妹之情”呢!
鄭高自然不會做這么愚蠢的事情,他只是警告含章殿的人,謹言慎行,尤其國巫大人回來之后,不許亂說話。
含章殿上下自然噤若寒蟬,不敢有半絲風聲傳出去。
對殷長贏而言,僅僅是發現“我妹妹曾被以怨報德過”,鄭高揣度上意,用最快的速度辦好,這件事就這么過了,沒在殷長贏心中掀起任何波瀾,甚至都不值得他分出半絲心神,給予一個表情。
至于殷姮,更是從頭到尾就不知道有這回事,否則她一定會解釋,這是個天大的誤會。
但對其他人來說,他們收到的消息就是——鄭高突然派一群魁梧有力,手持佩刀的侍衛,從上林苑回來,兇神惡煞地在燕朝抓走了一批宮人和寺人。
過了幾天,有人放出來,但也有人不見了。
這種大事,無論如何也瞞不了消息靈通的太后、公主和公卿們。
卻沒人敢問。
更沒人敢胡亂打聽。
燕朝是君王燕居之所,誰知道弄這么一出是出了什么事?
萬一有人謀逆呢?萬一有人行刺呢?
你這時候打聽,莫非你也是同黨?
霎時間,王宮乃至朝野上下,氣氛就凝重了起來。
由于殷長贏之前御筆親判周安無罪,壽陽太后自然也要做個姿態,便命陳氏母子進宮覲見,賞賜一番,順便喊諸公主,熟悉的命婦們過來當陪客,給她們一個相女婿的機會。
但收到燕朝出事的消息后,壽陽太后也就沒了與陳氏虛與委蛇的心思。
她心情不好,陪客們誰敢湊趣?
怕太后覺得自己不夠煩?
陳氏本就因為自身遭遇,坐立難安,唯恐別人瞧不起。見此情景,未免覺得太后、公主、貴婦們都不喜歡她,心中惴惴,從宮里一出來便病倒了。
周安服侍母親喝下安神的湯藥后,嘆了口氣,命人好生照顧母親,自己則換了身低調的衣服,略略偽裝之后,來到王都東邊的一處宅邸,輕輕敲門。
門房一開,瞧見是周安,不由大駭:“表公子,您怎這副打扮?”
“先讓我進去。”周安一邊鉆進去,一邊低聲問,“表兄可在?”
清朗的笑聲,自院中傳來:“為兄早就掃榻以待。”
聽見這個聲音,周安終于露出了多日來的第一絲笑容。
只見他快步走到庭院中,見到等在那里的人之后,立刻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對方十分驚駭,立刻要扶他起來,周安卻態度堅決:“表兄請受愚弟這一拜!若非表兄提點,愚弟完全不知,家母……”
說到這里,他聲音哽咽,淚水不斷往下流。
他一直以為母親生性風流,與叔伯尊長都有首尾,每當看見他們慈愛的神情,都覺得惡心,這才放浪形骸,不學無術。
全家被強制遷徙到廬龍城之后,他更是覺得母親自甘下賤,為了榮華富貴,臉面都不要,便渾渾噩噩,流連于青樓楚館之中。
直到母親的堂姐攜其子晏維前來拜訪,他不情不愿地回家。
若非晏維看不下去,嘆道“表弟辜負姨母一番苦心”,周安仍是渾人一個,哪里又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