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轅很清楚,荀慎為何受到觸動。
因為國巫大人。
法家的基調(diào)是“人性本惡”。
正因為人性本惡,所以需要用嚴厲的刑罰來約束百姓,防止他們放縱罪惡的天性,作奸犯科。
昭國的每一條律法,全都冰冷無比,核心皆為“約束”和“懲罰”。
沒有人會真正關心百姓過得如何,每一個律法的制定者和執(zhí)行者考慮的問題都是,如何讓百姓不犯法,如何讓國家更穩(wěn)定,如何讓百姓更拼命地種田,更驍勇地廝殺。
內(nèi)行刀鋸,外用甲兵。
這就是昭國的現(xiàn)狀。
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對。
國家確實強大了啊!百姓的日子也是七國之冠!對外戰(zhàn)爭更是屢戰(zhàn)屢勝,馬上就要一統(tǒng)天下。
這難道不好嗎?
哪怕楊轅出身寒微,比一般公卿更知道民間的困苦,但那只是他用來上位的資本而已,他不曾有一刻,真正為這些人考慮過。
國巫大人卻不一樣。
從昨夜到今晚,國巫大人就在大王面前,對他們闡述關于未來的構想,以及為什么要修改相關律法。
直到把所有理念都掰碎了,揉開了,他們沒有無法理解的地方了,這才恍然發(fā)現(xiàn),一夜都過去了。
荀慎感慨道:“國巫大人的想法如此完善,定不是朝夕之功。”
楊轅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值得欽佩。”
倨下媚上的人,他們見過太多。
就拿楊轅之母張媼為例。
換作十年前,張媼只怕見到陳氏都會誠惶誠恐,因為那時,她只是小吏的母親,陳氏卻是高貴的世家女。
但現(xiàn)在,張媼卻張口就是讓楊轅殺了陳氏和周安母子,只因兒子是廷尉,大權在握,殺個把人又何妨?
對上位者用心,那不算什么。人家捏著你的前程乃至性命,怎么討好都不為過。
能把眼光向下看,才是真的善良。
仁善之家,荀、楊二人見得多了,逢年過節(jié)施粥送藥的世家,不在少數(shù)。
但這些人打心眼里是瞧不起窮人的,他們做這些事,或沽名釣譽,或只是想積攢幾分善功罷了。
沒錯,你喂了這頓,確實做了好事,這點誰都不能指責,而且應該贊揚。
可老百姓吃了上頓沒下頓,治標不治本啊!
國巫大人卻認真觀察、思考百姓面對的困境,并拿出了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這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荀慎和楊轅都瞧得出來,殷姮并不排斥任何出身寒微的人,哪怕是以色侍人之輩,又或者受了刑的內(nèi)侍。
她或許不贊同他們的所作所為,可她對她們抱有一定的同情,認為假如她們能有別的出路,未必會這么選。
所以,她想幫這些女子拓寬道路,讓她們可以有更多選擇。
而不是像其他出身高貴的女子一樣,一味覺得狐媚子出身卑賤,只會勾引男人,動不動就打殺姬妾、奴婢出氣。
“大王比我們更早就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大王會保護國巫大人。”荀慎平靜道,“國巫大人明顯對我法家懷有善意,極為尊重律法的威嚴。待到天下一統(tǒng),第一個跳出來,搶奪話語權的,必定是儒家。”
說到這里,他淡淡一笑:“賢弟可還記得,‘拔葵去織’的由來?”
這是儒家非常有名,并且備受推崇的一個典故了。
儒家的發(fā)源地魯國(已滅亡),有個宰相叫公儀休。
有天他下朝回來,看見家里菜園子的冬葵(魯國最常食用的蔬菜)即將豐收,妻子正在辛勞織布。
這廝突然大發(fā)神經(jīng),命仆人把菜園子里的冬葵拔了,把織布機摧毀了,并把妻子休掉。
旁人問為什么,他義正言辭地說,我已經(jīng)是魯國宰相,租稅、俸祿應有盡有,妻子怎么能再種菜、織布,與民爭利呢?
儒者們一聽,紛紛叫好,這個故事就作為美談流傳了下來。
但有腦子的人一想,就會覺得不對啊!
你老婆種菜能種多少,織布又能織幾匹,自家用都不夠,又不可能拿到市場上去賣,怎么就談得上與民爭利?
楊、荀二人學到這個典故之后,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恩師集子告訴他們,公儀休在任期間,魯王邀請墨家大賢進入魯國,對方把最先進的農(nóng)耕、織造技術都帶了過來,風靡國內(nèi)。
一時間,儒家在魯國的統(tǒng)治地位,被墨家動搖。
公儀休拔葵去織,為此休妻,還有那么多儒者捧臭腳,就不難理解了吧?
無非是不敢直接針對備受魯王信賴的墨家大賢,就把氣撒在可憐的女人身上而已。
這居然也是“美談”。
荀慎和楊轅對此都不屑極了。
想想儒家的基調(diào),什么人性本善,什么親親相隱,什么禮樂文章,什么分封諸國……哪一條都不是大王會接受的。
儒家想要出頭,絕對不能直接順著殷長嬴的意思來,否則他們永遠沒辦法在昭國,這個法家的主場,把法家踩在腳底下。
“……他們會尋找一件事,或者一個人,利用輿論,拼命攻擊,試圖用這種方式,倒逼大王妥協(xié)。而國巫大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楊轅雖然知道儒家擅長找軟柿子欺,但對荀慎的觀點,還是半信半疑。
找國巫大人當攻擊對象?嫌死得不夠快?
荀慎淡淡道:“婚律規(guī)定,昭國女子十八歲之前,必須出嫁。”
國巫大人會出嫁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
“國巫大人是‘巫’,早已不涉世俗,婚嫁一事,更是無從談起。”楊轅話一說完,就搖了搖頭,嘲笑自己太過天真,“儒家只要抓住一點,國巫大人是大王的妹妹,應當為天下做出表率,這就足夠了。”
荀慎不緊不慢地說:“儒家這么做,定能得到許多公卿的暗中支持。”
公卿們當然不介意儒家跳在最前方,對國巫大人發(fā)動進攻。
事情不成,倒霉得是儒家;事情一旦成了,國巫大人無論嫁到哪家,都會給那家?guī)硖齑蟮暮锰帯?p> “推動女子立戶,對國巫大人自己也有好處。”荀慎意味深長地說,“國巫大人壓根沒想到這層,大王也未必會想到,但若我們將《婚律》和《戶律》都修改得足夠漂亮……”
楊轅目光閃動:“一旦儒家跳出來,大王和國巫大人自會記起,我等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