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們拖著一路行進了十幾里,終于掙脫束縛,戟指趙統怒罵道:“趙伯鸞,你不孝!朕要回去,救四叔!”
趙統淚如泉涌,但還是死死抓住我不放:“陛下,父親為了救陛下甘愿犧牲自己。他說誰都可以死,但陛下萬不能有事,我去救父親,你們幾個護送陛下回大散關!”
說完,長槍一提頭也不回折向北返。
我想不到趙統竟然如此剛烈,被我一激就要去赴死,情急大喊想要阻止他:“伯鸞!”
就在此時,北面天際再次徐徐升起孔明燈,一盞、兩盞、三盞……到最后竟然達數百盞之多,飄飄揚揚,光芒勝過滿天繁星,將天空映照地亮如白晝。
我驚喜道:“這是相父的信號,援軍到了,我軍勝了!我們殺回去!”
趙統高喊:“殺回去!”
我們一路沖回來時的小丘陵下,終于見到了諸葛亮的援軍,領頭的人是關興和張苞。他們見到我上來行禮,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情。
不對,情況不對,肯定發生了什么事!
我厲聲問道:“四叔呢?相父呢?”
關興沉默不語,張苞低頭無言。
我發了瘋一樣沖上山陵,終于看到了趙云。
映入眼簾的是那再熟悉不過的雄偉背影,白袍銀甲,手持長槍迎風而立,巍然不動。可是,他的腳下,卻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當我紅著眼走到正面,眼淚再也止不住涌眶而出。一生征戰身無寸痕的他,此刻身披數箭,胸前一片殷紅,槍傷刀傷無數,護心鏡爛如碎銀。因為失血過多,面色已經顯得蒼白,但臉上依然殺氣騰騰,金剛怒目。
趙統伏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
關興悄悄走到我身邊跟我說:“趙將軍的眼睛就這么一直張著,未曾閉合。我們曾想將趙將軍抬下去,可是幾名軍士上前也不能移動分毫。丞相說,趙將軍身死魂不滅,未親眼得見陛下脫險,死不瞑目。”
我含淚走到近前,告慰道:“四叔,我沒事,相父的援軍已經擊敗魏賊,我們勝利了。”
說完,我伸手輕輕將他眼睛合上,抬手的一剎那,他的臉上又出現了生前和煦的笑容。
關興帶人上來將趙云抬了下去,趙統則是一直追上去,趴在父親的身體上痛哭。
不知道什么時候,諸葛亮來到了我身旁。他面容消瘦,臉色蠟黃,嘴唇開裂,眼睛又紅又腫,身上衣服沾滿塵土,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神仙風采。可想而知,為了急行軍救我,他不得不與士兵同甘共苦,對他這樣的文弱書生來說實在是天大的折磨。
我見到他這副樣子,不禁悲從中來,鼻尖一酸,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間擠出一句話:“相父,我錯了,我不聽相父之言,任性妄為,輕身犯險,害死了四叔、王猛和兀突骨,累相父千里來援,數萬大軍為了救我忠魂埋骨他鄉,我錯了!”
我低著頭不敢直視他,聲音如同蚊蟲微不可聞,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諸葛亮含淚說:“陛下沒錯,是老臣錯了,老臣固執己見,不聽先帝、陛下囑托,偏信馬謖,以致街亭之敗。幾讓數年之功毀于一旦,八萬大軍進退失據,更連累陛下親冒奇險偷襲陳倉,以致子龍隕落。五年前先帝駕崩,老臣心中不啻天崩地裂,待到陛下即位,雄姿偉略,內安黎庶,外御強敵,臣才有看到漢室興復的希望,老臣愿粉身碎骨幫助陛下完成復國的宏愿。若陛下中途出了任何閃失,臣便成了大漢的千古罪人!”
君臣二人抱頭痛哭,在場眾人無不潸然淚下。
我長途跋涉一天,又忽然經歷悲痛,哭的太傷心,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悠悠轉醒。
張懌在我床邊,已經熬好了藥,端到了我跟前。諸葛亮率領大軍出祁山的時候,因為我在后方,并不缺少大夫,就讓張懌帶著軍醫隊一起出征了,也是為了照顧諸葛亮的身體。
我捂著鼻子喝完藥,問道:“文悅,相父呢?”
張懌從袖子里掏出一封奏折,說:“丞相安頓好大軍,去料理趙將軍后事了。他特意交代,若是陛下醒了,讓我把這份奏折交給陛下。”
我拿過來并未急著打開,而是問道:“我們現在在哪啊?”
張懌說:“在大散關之上。丞相說,陳倉地處關中腹地,我軍目前兵力不足,難以久守,所以趁曹真敗退收拾完戰場撤了回來。”
我這才翻開奏章看,諸葛亮上疏說:臣以弱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
他自請貶官三級,謫遷右將軍,以儆效尤。我看完之后并沒有說話,只是暫時將奏折收起來,正好這時諸葛亮進來了。
我讓張懌先出去,把折子遞給諸葛亮說:“相父,此物收回吧。如今我軍攜大勝之勢全據隴右,相父功不可沒,縱有街亭之敗亦瑕不掩瑜。更何況,魏賊尚在,相父身為三軍主帥,要威懾敵國,不可輕動。街亭之敗,雖有相父錯信馬謖之責,但更大的責任在朕身上。這些年,我軍名將凋亡太快,朕缺少先帝拔擢大將于行伍的魄力,故沒有足夠威望之人為相父分憂。若相父執意自懲,朕可以下旨罰俸一年,作為撫恤軍資之用。”
諸葛亮回道:“陛下,臣罪責不輕,怎可如此輕易揭過?”
我擺了擺手:“國家正逢多事之秋,若無相父執掌中樞,只怕宵小之輩無所顧忌,此事就這樣定了。還是說說軍情吧,相父是打算放棄大散關嗎?”
諸葛亮說:“不錯,大散關孤懸魏境,運糧艱難,既然我軍不守陳倉,實無必要靡費人力在此消耗。不過,陛下打下此關不易,我們必定是要留些后手的。”
在大散關停留了一日,我們扶著趙云的靈柩返回了漢中。
定軍山下,漢水之濱,建起了一座忠烈祠,祠堂后面是一片巨大墓地,趙云、王猛和兀突骨等人就葬在此處。
我追封趙云為大將軍,并下詔書確定謚號:
云昔從先帝,勞績既著,經營天下遵奉法度,功效可書。當陽之役,義貫金石。忠以衛上,君念其賞;禮以厚下,臣忘其死。死者有知,足以不朽;生者感恩,足以殞身。謹按謚法,柔賢慈惠曰順,執事有班曰平,克定禍亂曰平,應謚云曰順平侯。
我主持了趙云等人的葬禮,并承諾以后為國征戰而死的將士都可以進入忠烈祠,榮耀門楣,遺屬終身享受朝廷優待。我將趙云生前的亮銀槍擦拭干凈,立在了墓前,他一生無數次危急關頭用這桿槍護衛我們父子化險為夷,去后終究也是槍不離手吧。
處理完后事,我親手書寫了一份趙云的生平事跡,放在了忠烈祠中。世人皆知,他是常勝將軍,一身是膽,智謀過人,卻極少有人注意過他的高尚品德。
當年平定益州,有人建議以成都中屋舍及城外園地桑田分賜諸將。趙云駁斥說:“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令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今安居復業,然后可役調,得其歡心。”最終,益州百姓戰亂之后得以迅速安定。
先帝伐吳,在諸葛亮自知規勸無用的情況下,他依然堅持直言進諫。雖然最終并為改變局勢,但這份熱忱、忠誠實在堪稱臣子典范。
他賞罰明斷,體恤士卒,所以張翼、鄧芝等做過他副將的人也都學得跟他一樣愛兵如子,極受屬下將士愛戴。他的高尚品德,與他的謀略武功一樣讓人高山仰止。
仗雖然暫時打完了,但隴右的還有很多問題亟待處理。正好這些日子,楊洪、蔣琬等人又派來了新軍一萬余人,諸葛亮整合之后就率軍回隴右了。我則留在漢中,處理撫恤、屯田等事宜。
諸葛亮走后幾日,從成都來了些人,讓我悲傷的心情多少得到了些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