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
隨著斗笠男人的緩緩抬頭,赤練終于看清了他的臉。當年薊都遠遠一面,她對此人的長相印象不深,倒是對他的薄情寡義記憶至今。如今成為了名正言順一呼百應的墨家巨子,大概應是他求仁得仁,此刻該十分志得意滿吧。
“你對這把玩具還真是看重,”衛莊嗤笑一聲,臉上顯出近乎無奈的輕蔑神色,“當年若也能像現在這樣擋上一擋,或許勝敗也未可知呢。”
經歷過薊都一戰的高漸離和班大師聞言,臉色都沉了下來。他們這些當年在場的人最清楚那時發生了什么,若非他們拼死抵抗,若非端木蓉舍命保護高月,墨家便會遭受秦軍與流沙的夾擊,燕丹與高月多半會死在衛莊劍下。此刻衛莊舊事重提,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是對他們的又一次嘲弄與羞辱。
“自那之后,我改造了非攻,特意加入了這道逆鯊齒。”燕丹面對衛莊的嘲諷只是淡淡一笑,顯得波瀾不驚,“你的劍并不是天下無敵,此時此刻,不也是被一件你眼中的玩具克制了嗎?”
燕丹,變了。
從前的燕丹幼稚莽撞,全無深謀遠慮,只會讓至親摯友為他白白犧牲,用他人的性命為他的錯誤收場。而此刻的燕丹,儼然已經是一個成熟可靠的首領,不會再被輕易挑動情緒,反而會去操弄別人的情緒了。
衛莊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看來國破家亡確實是脫胎換骨的前提,就連這么一個低劣的人,此時也能有模有樣地代表墨家來與他對抗了。
可惜的是,那位不知是死是活亦不知身在何方的焱妃看不到這一幕,否則必會欣慰感懷,慶幸不辜負一番籌謀了。
跟隨燕丹一起進來的,還有諸子百家的各路俠士,甚至有道家隱世許久的逍遙子。看來盜跖拼命逃出確實是為了向外界通風報信,并召集各路英雄馳援機關城,看這個速度,盜跖逃走的時候燕丹大概就已經在路上,這波人,來的倒是及時。
李斯意圖發動奇襲,然而燕丹恐怕早就根據秦軍動向推斷出了今日局面,提前出發千里馳援。衛莊也不得不承認,燕丹的謀略比當年強了太多,說不定,他也能成為李斯的一樁麻煩。
不錯,不錯。
“秦王暴虐,秦國無道,這是天下共識。”燕丹站在眾人身前,如一塊抵御風霜屹立不倒的堅石,“流沙起源韓國,若非韓國被秦國攻破,你流沙眾人也不至如今成為無國無家的流浪殺手。既飽受秦國戕害,你們又何必幫助秦國攻打機關城,為虎作倀?”
“殺手何來國?何來家?”衛莊清淡道,“有生意便做,有錢便拿,流沙向來如此生存。你們名門正派喜歡自詡忠義,可不要將這枷鎖束縛在流沙身上。”
各門派一看衛莊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紛紛叫嚷起來,齊稱干脆將流沙就地剿滅。現在兩方形勢似有逆轉,各門派馳援趕到,給了墨家弟子莫大的鼓舞,諸子百家人數占了上風,所有人心中也有了底氣。一些弟子在高壓下終于得以松懈,默默地紅了眼流下淚來,轉而又憎恨地望著衛莊,高呼剿滅流沙,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群情激憤,民意裹挾,全部的焦點與目光最終都集中在了燕丹的身上,等待他一聲令下。
而燕丹呼吸從容不迫,仿佛全然不受外界所擾。他撿起地上的非攻與鯊齒,將兩件武器拆分開,右手一擲,鯊齒便被拋向衛莊——
衛莊伸臂接住,手上一挽,長劍便以戰斗之勢被緊握在他手中。
“回去吧。”燕丹的聲音如靜靜流水,平和沉緩,“帶著你的人,離開機關城。”
他眸光安寧,沒有絲毫對敵的凜冽。
大廳中驟然安靜下來,鴉雀無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空氣。眾弟子不可思議地望著燕丹,驚愕者有之,悲憤者有之,痛哭者亦有之。就連諸子百家英雄也莫名其妙地看著燕丹,如同看一個陌生的朋友。
“你說什么?”就連衛莊也有詫異。
“你現在帶著你的手下離開,還能保住他們一條性命,包括你自己。”燕丹的目光依然寧靜,沒有半分壓迫,“機關城中的秦軍已經被盡數剿滅,城外駐扎的秦軍已經離開,流沙,此時已是李斯的棄子了。”
衛莊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若李斯能在城外堅持策應,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事實上燕丹所說的確是當下實情,流沙決無力與此時在場的諸子百家各路英雄抗衡,徒留無用,不如抽身。只是……
“這是你一人的決定,還是墨家的決定?”衛莊一哂。
周圍虎視眈眈的墨家弟子恨不得將他們食肉寢皮,燕丹可不要慨他人之康。
“既是我的決定,也會是墨家的決定。”燕丹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天下苦秦久矣,流沙的每一個成員,與墨家弟子,與諸子百家一樣,都是秦國鐵蹄下流離失所的六國百姓。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便不應該白白互相傾軋,讓秦國坐視六國同盟分崩離析。這一切,到此為止了。”
赤練聽得愣怔,衛莊也久久不言。
這不像是燕丹會說出的話,卻又分明是他說出的話。一個為了爭奪巨子之位而默許妻子殺害上任巨子的人,一個因為一時魯莽而賠上整個燕國的人,此時滿口的江湖仁義,任誰也會懷疑他是冠冕堂皇。
但是,面對滿目瘡痍的機關城,面對死傷無數的墨家弟子,還能對敵人說出離開的人,恐怕是比偽君子更可笑的傻子吧?
在他們心中,燕丹或許偽善,卻不會癡傻至此。
“我本不想放過你們,這里的每一個兄弟,都是我的手足,我亦不甘心看他們白白死去。”燕丹似是看出了他們所想,搖搖頭,笑道,“但來時路上,一位朋友為我細數繼續僵持下去的種種利弊,我才恍然大悟,你我此舉,無異于自相殘殺。”
“朋友?”衛莊冷笑一聲,“哪位高人,如此大愛?”
“也是你的朋友,你會見到他的。”燕丹微微一嘆,“衛莊,你出身縱橫家,想必對當年的合縱連橫并不陌生。六國合縱時,絕非秦國一力能破,若非各國互相猜忌攻訐,何至于最終被各個擊破?此時此刻,我只希望我們能再一次合縱,摒棄前嫌,化敵為友。”
瘋了,真是瘋了,赤練心中發笑。
這不是化敵為友,這是敵友不分,燕丹如此糊涂,恐怕墨家嘩變就在眼前。
“如果我不答應呢?”許久,衛莊輕蔑道。
“那流沙組織,今天就會覆滅在這里。”燕丹語氣鋒利了一些,“你和你的手下,無人能活著走出機關城。”
衛莊聞言,笑出了聲。他將鯊齒一提,話音如冰霜,“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