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住在山里的人,辨認方向是很有一套的,如果一直直行,并不會在林中繞多少路。
村子里從來沒有人跑過,更不用說一群被圈養的女孩子。平時根本不會有人過去看她們,除非是要收糧、收布,或是村里有人輪的上娶妻。
雖然知道這點,方芥子還是要她們盡快趕路,并且專挑荒僻的地方繞路。等有人回去后,她們挑的路就越發偏僻了。
她們沒有多少吃的。一群半大的女孩子根本沒有什么力氣,就算寡婦正值壯年,也帶不了幾個人吃足一路的糧食。她們穿行在林子里,根本顧不得身上沒有多少的布料又被掛落,顧不得有多少種蟲豸在吸她們的血。一雙雙饑餓的眼睛掃視著各種低矮灌木的枝頭,尋找著保命的野果。
在林子里面,她們一直以野果充饑,實在不行捋一把葉子也能往嘴里填。只有實在無法靠近樹木險峻山嶺,或者是只憑澀果苦葉真的要撐不住了,她們才動用糧食。
即使是從小在山里走慣了硌腳的硬路,她們的腳上還是被磨起了泡,又被戳破了,吸血的蟲肚腹渾圓的貼附在她們身上,旁逸斜出的灌木枝丫劃破了她們的皮膚。由于根本無法進行治療,她們身上的傷口幾乎全都紅腫流膿,炎癥使她們發起了燒。
走得越遠,剩下的幾個人在越發痛苦的同時,也越不敢回去。她們一開始本來也只是被嚇得跟著方芥子,膽子是不大的,現在回去還要一路走這樣的道路,她們也只能寄希望于通往外界的路比回去的短一些了。
在特意多繞了幾圈后,她們蓬頭垢面,形容可怖的出現在了外界。
不好說是幸運還是倒霉,她們沒有遇到大山邊緣的村子,而是不經意間越過了安全線,出現在一處通往熱鬧喧擾景點的路線近處。
游客們有許多是不愿意老老實實走規劃好的路的,往遠處走他們不敢,往路邊近處走一二里地的還是有一些的。
青年的學生熱血膽大,特別是一群人成群結隊,而隊伍里又有男有女的時候。
那天方芥子在遠處聽到有隱約的鬧哄哄的聲音,猜想這里是有一個大村鎮,就叫大家停了下來,互相抹了抹臉,開口交代她們一點事情。才只說了兩句,一群學生繞過正阻視線的樹叢,和她們對了個正著。
有幾個人被嚇的尖叫,另外幾個可能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膽量,也可能認出了這幾個是人,沖出來攔住了也被嚇得要逃的幾個人。
方芥子看著這幾個衣服怪異的男女,本來慶幸囑咐了她們別亂說話,全聽她扯。結果對方一開口她發現自己想多了,因為他們兩撥人互相都聽不懂話。
而方芥子并沒有因為聽不懂話就閉嘴,而是一臉急切地說著什么。她小,身板瘦弱還帶有傷,看起來又著急得很,引得同情心報表的學生不停安慰。兩邊牛頭不對馬嘴的講著話,一直講到了景區工作人員趕過來。
之后她們先是被送到了醫院,還有兩個警察守著。幾個人倒是沒有什么大問題,就是嚴重的營養不良和傷口發炎。
那個寡婦也許是嚇到了,有些木愣愣的,對外界的刺激反應也不太靈敏。她們休息了一陣后,警察原本是想問寡婦一些問題,她卻沒什么反應。另外兩個女孩子看起來有些膽小,其實她們并不是真的多怕,而是對這個世界感到過于新奇,聽到一小點聲音就敏感得不得了,就像是被嚇破了膽子。
問話的重任就落到了方芥子的身上。她自然是聽不懂的,然而一直維系著急切的神情。這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她覺得這樣可以讓人以為她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告訴別人,別人就不會趕她們走了。
等她們學會了一些日常的對話后,警察又一次詢問她們,而擔任回話一角的仍然是學話學得最好的方芥子。其實那個時候方芥子已經可以熟練地講大部分的話,但她還是說得磕磕絆絆,把自己和另外兩個女孩子放在一個差不多的水平上。
至于那個寡婦,她的語言天賦實在不怎么樣,原來的土話也根深蒂固地長在了她的頭腦里,她現在也只會蹦兩個不標準的詞。
方芥子用了她的字做名字,編了個故事告訴別人:她們是大山深處的村子里出來采摘的一家姐妹,結果她本人一不小心滾落了幾段山坡,又胡亂走了幾步路,等其他姐妹找到她的時候,她們全不認得回家的路了,一直漫無目的,正巧走了出來。
人們對那個村莊都很好奇,后來也有人尋找過大山深處的村莊,卻都無功而返。
方芥子在聽說《桃花源記》的時候,露出過諷刺的神情。
她們具體是怎樣生活的,方芥子沒有提過。只知道寡婦上了兩天掃盲后找了一點可以在家做的手工活,后來還嫁了人。不過她小時候落下的病根太多,不到四十歲就死了。
三個孩子都上了學,申請的貧困生。有一個對讀書不感興趣,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還一直接濟方芥子她們。她和另一個女孩子是同一年出生的,具體誰大她們也分不清,不過大家都叫她大姐。
另一個女孩子上了大學,卻沒有找專業對口的工作。她后來又學了一點糕點,到現在已經開了幾家店鋪。
兩個人都有一些積蓄,生活美滿。三人也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系。
方芥子……還是個奇人。
方芥子大學里認識的言訥,畢業后,又進入了同一家公司。她半工半讀,不到一年又考上了研究生。后來言訥辭了部門經理的工作,回去接手自家的公司,方芥子也跟來工作了一段時間。
時間不長,她又換了工作,是和之前八竿子打不著的導游一職。言訥還以為她想找自己的家,誰知她導游也一直在北方跑來跑去,根本沒去過她家鄉附近。她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長,總是做著就又考出了一份證,之后就把工作換掉。工作的地點也是有近有遠,近的就在夭桃一家的近旁,遠的一年兩年看不到她的人影。
直到夭桃要上學,她摸出了不知什么時候考的幼師,空降在了夭桃的班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