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易雖知殷寒來此,仍舊躺在搖椅上,悠然自得。片刻之后,他便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陌大夫,如此逍遙,頗有雅興啊!”殷寒背著手,滿面春風,頗有風度地走至陌易跟前,拂袖言道。
陌易并未睜眼,知曉殷寒是為了陌兒而來,也或許他還惦記著鬼門十三針的永生之功效,便不急不慢地言道:“已將傷者的傷口包扎好,正在藥浴,不過這人傷得頗重,累及五臟,氣息不穩,恐怕還須多日才見好轉!”說完,抬起眼皮,瞧著殷寒。
“不急不急,切莫耽誤鬼門十三針的研制。話說這些時日,針術可有進展?”殷寒眼神發光,直楞楞地望著陌易的眼睛。
此時,殷寒想得到陌易肯定的答復。畢竟在他離島之前,陌易已會施展起死回生之針,不知那最后一針“封魂不死”研制得如何。他是知曉若是能將鬼門十三針全用于一人身上,便可使將死之人,起死回生,也可讓活著的人實現永生。
“快了!”陌易輕輕撥開遮擋住臉頰的亂發,緩緩抬頭,望向沉淪于天際的夕陽,冷冷言道。隨即,他又撫須言道:“再過半月便是月圓之際,子夜時分,你來玉床等我!”
“果真!那便有勞陌大夫了。”殷寒聞之大喜。此時,他的心思已不在陌小蘇身上。他只惦記著若真能永生,對于他而言著實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又加之這幻煙對他這張臉如此著迷,連啃帶咬,就差將其拔下來。若是能借機抓住幻煙的心,并依附于她,以她的邪魔之力來一統天下,著實是件易事。
殷寒知曉幻煙來世間的目的便是尋找靈女。如今靈女已尋得,給她便是。更何況這兩女皆得,天下落入掌中也只是時間問題。思及此,他便匆忙往藥房中瞧了瞧,見煙霧彌漫,濃濃的中藥味甚是難聞,慌得捂臉,疾步離去。
陌易見殷寒離去,徑直下樓,出了魔障。又見兩樹妖在庭院中和花精們閑聊,便起身移步至藥房內。
“爹爹,那殷寒是如何將你帶至此地?”原來殷寒與陌易的對話,皆被陌小蘇聽入耳中,她對此甚是疑惑,便好奇地問道。
“此事說來話長!待你恢復記憶之后,一切便可知曉!如今安心養傷,好生休息。”陌易說著話,見陌兒掛在蒸箱外的衣衫已破爛不堪,便步入隔間,從木柜中翻出幾尺去年紡織的麻布,用那銀針穿引麻線,欲為陌兒縫制衣衫。
“哦!”陌小蘇甚是滿足地回應道。這般舒適之地,渾身輕松。嗅著濃濃的藥味,于朦朦朧朧間入了夢鄉。
一個時辰之后,一件簡易的衣衫便縫制而成,陌易揉著老眼,甚覺疲憊。
不過,他那張干瘦的臉頰之上總算泛起光澤,甚是佩服他自己的手藝。在樓蘭之時,愛妻離世過后,陌兒的衣衫便是他親手縫制。那時的他,眼還未花,精力十足,縫制的衣衫陌兒甚是喜歡。
見衣衫已縫制好,陌易便緩緩起身,揉揉發麻的雙腿,將衣衫掛至蒸箱外。又見陌兒已睡,不忍打擾,便緩步出了房門,靠在躺椅上,望著魔障出神凝思。
又過了兩個時辰之后。
“爹爹!爹爹!”輕柔的聲音在陌易耳邊響起,他猛然睜開眼睛,見陌兒已在眼前,慌得扶住她,來至玉床前,慈愛地說道:“陌兒乖乖,快躺下,爹爹替你把脈!”
陌小蘇吐著舌頭,笑瞇瞇地乖乖躺下。又伸出手腕遞至爹爹手掌之中。陌易不由得笑了笑,心念道陌兒還如兒時般頑皮。
待陌易為陌兒診脈之后,才發現她體內脈象有異常。一脈乃是天生的冰涼之氣,而另一脈便是炙熱的邪魔之力。他便尋思著:看來這殷寒早就尋到了陌兒,將她抓至野孤島,引她入魔。為了這鬼門十三針,殷寒竟這般折磨我父女倆,這幾年皆被殷寒玩弄于手掌之中。思及此,他恨得咬牙切齒。
陌易知曉陌兒從小就與眾不同,才將她藏于世間,不希望被人發現。哪知,世事難料,還是讓她卷入了世人紛爭之中,遭受巨大的痛苦。思及此,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殺機。
“爹爹,我的病還能好嗎?那殷寒好像在我體內放了什么蠱毒,只要他一念巫族咒語,我的腹中便疼痛難耐。”陌小蘇委屈地言道。
“蠱毒!又是蠱毒!巫族就不該存活于世間!陌兒放心,爹爹這流傳于世的“醫癡”名號可不是白撿來的。只不過,這針法極其痛苦,為父擔心你吃不消!”陌易甚是難過的說道。他回憶起殷寒施針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種常人無法忍受之痛,著實讓他很擔心。
陌小蘇緊握爹爹的手,安慰道:“爹爹,陌兒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疼都能承受,只要能和爹爹在一起,陌兒什么都不怕!”
陌易的心尖兒顫得慌,緊緊捏住陌兒的手,點了點頭,淚水溢滿眼眶。
陌小蘇說道做到。整整一夜,陌易為其扎針封穴之時,她疼得滿頭大汗,幾次昏死過去,卻一聲沒吭。醒來時,她那張小臉憋得青紫,疼得咬破了嘴皮子,鮮血淋漓。最后竟咬斷了六根木棍,將那屋檐之上偷看的靈猴嚇昏過去。
天亮之際,陌易已累得滿頭大汗,癱軟在地。他著實沒有料到這邪魔之力如此厲害,已與陌兒體內的先天之力糾纏在一起。他只得封住陌兒的穴位,讓其失去知覺。然后憑借多年的經驗,摸準了蠱毒的位置,再用鬼門十三針將蠱毒封死在體內。最后,他再用鉆孔之術,將死去的蠱毒取出,放入化骨水中,讓其消失。
待蠱毒去除之后,陌易又欲用十三針將邪魔之力逼出陌兒體內,但是無奈這邪魔之力已深入骨髓之中,若是強取,恐怕陌兒會丟命。三思過后,還是決定讓她先養好身體,已被逃命要緊,待出了野孤島,再做打算。
此后,陌小蘇昏迷了七天七夜。陌易時刻陪在她的身邊,給她嘮叨兒時的趣事。
“陌兒啊!若是還有選擇,那天夜里我寧死也不愿去樓蘭!”陌易握住愛女的手,疼心的言道。他望著她那張黝黑的滿是傷痕的臉龐,淚水淌不盡。
陌小蘇雖未醒來,可她朦朧中卻聽見爹爹的言語。且隨著他的敘述回到了久遠的時光,也漸漸記起了曾經的一切。她默默地流著淚水,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和一個個耳熟的名字涌上眼簾,南潯、北殤、阡。。。。。
待陌小蘇睜眼之際,父女倆相視而笑,相伴了幾日美好時光。洞內清寡,以野菜根蕨為食,幾年未沾葷氣,吃住玩樂皆不如魔障外院。陌易倒無所謂,只是苦了那兩個看守陌易的樹精,日日抱怨道這個糟老頭子為何還不死去!
殷寒因有幻煙和族兒的陪伴,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著實像個三口之家,讓院內的精怪們羨慕不已。殷寒將幻煙伺候得甚是周到,一連半月皆未下床,好吃好喝地供奉著,著實像那神仙般逍遙自在。而那族兒對著洞內的一切皆很好奇,精怪們也樂于陪伴這個少主,日日玩得嘻嘻哈哈,不也樂乎!
一晃半月已過,待月圓之夜。殷寒早早便將族兒交與老樹,親自下廚為幻煙做了一桌好菜。幻煙見他如此上心,抹著淚珠兒言道:“在魔界活了幾萬年,一切皆是我拿命換來的,也未曾有人這般對我,如今能得到你的真心,甚是感動。”說完,仰面喝下烈酒一杯,捧著殷寒的臉,動情地言道:“我知曉你的野心,想一統天下。對于我來說這不是難事,待我尋到彌天古卷交與魔尊,便與你留在世間,不離不棄!”
這番感人肺腑的言語著實觸及殷寒的內心,他紅著眼眶,親吻著幻煙的額頭,迫不及待地將她攬腰抱走,入了床幔之中。
子夜來臨之際,殷寒聽著幻煙均勻的呼吸聲,緩緩睜開眼睛,待他確定她睡熟之后,便悄悄下床,穿衣出門,入了魔障內。
原本守在院內的兩顆樹精已經幻成真身,變成兩顆蒼天大樹,立在庭院兩側。殷寒入了魔障之后,便躡手躡腳地上了閣樓。
“來啦!”陌易背對著殷寒,正緩步在屋內,一盞盞點著油燈。見殷寒入了屋內,便轉身將手里的燈籠掛在柱子上。
昏黃搖曳的火光沖淡了黑夜,將兩人籠罩其中。
微微火光之中,殷寒抬腳入內,恍惚中瞧見陌易大有不同,發髻高挽,不像往日那般披頭散發,一派懶散模樣。一雙深邃的眼睛正目視著他。
殷寒避過陌易凌冽的目光,將視線轉向他的衣衫之上,雖說補丁重重卻甚是整潔。這般不同景象,讓他心懷疑惑,正欲開口問陌小蘇恢復得如何之際,忽覺兩邊的太陽穴一陣冰涼。他欲揚手觸摸之際,又覺后腦勺和頭頂略微酸疼,待他意識道中了陌易的圈套之后,又飛來無數根微小的銀針刺入他周身穴位。
下意識間,殷寒想躲閃,陌易卻不給他逃脫的機會。他欲張口喊叫,卻四肢發軟,渾身無力,癱倒在地上。陌易見狀,將他拖至玉床之上,趁他中了麻藥之際,速速取出鬼門十三針,以反其道而施針,將殷寒送上黃泉之路。
殷寒臨死之際,那雙驚恐地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絕望。他著實沒有料到,他竟然死于陌易之手。
生死皆為這鬼門十三針。
“爹爹!”陌小蘇從黑暗中走出來,怯生生地來到爹爹身旁,望著玉床之上那張扭曲的面孔,似乎還在掙扎,她躲在爹爹身后,拽住其衣衫,小聲言道:“爹爹,我們快走吧!”
陌易瞪著通紅的雙眼,轉過身望著愛女,沉重地言道:“你去將我收拾好的包裹帶著,同靈猴去密道口等我,我速速便來!”
“唔!”陌小蘇知曉爹爹還有要事,便踮著腳尖回屋收拾包裹。
陌易見陌兒離開,又回頭查探殷寒的鼻息。見他氣息全無,便將十三針取下,放入清水中清洗干凈。忽然,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殷寒那張慘白卻還年輕秀氣的臉龐,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隨即,陌易從清水中取出銀針,朝著殷寒的臉頰刺去。一針又一針,皆是對他的無限恨意。
若不是殷寒入侵樓蘭,給皇后下毒,他怎會被師弟請去密診。若不出診,他怎會被殷寒抓至樓蘭。若他未被抓走,陌兒也不會踏上尋他之路,落得這般可悲下場。
這萬般恨意注入銀針之中,殷寒那張慘白死灰的臉頰之上,出現了無數個血點。隨后,陌易用手掀起了殷寒的臉皮,懸在空中,無聲的狂笑。
狂笑之后,陌易將殷寒的臉皮扔入了化骨水中。隨即,他將銀針洗凈,封入布袋,放入懷中,取下柱子上的燈籠,便急速離去。
秘道內
“爹爹!”陌小蘇聽見了腳步聲,小聲地喊道!她牽著靈猴的手,立在黑暗的密道中。
一道火光從遠處閃過,陌易拎著燈籠趕來。他來到便牽著陌兒的手,示意靈猴走在前面。這靈猴乃是后山崖洞內帶來的最后一只猴子,他沒舍得取其性命,留著逃走時帶路。
通道的盡頭,是一座石門。陌易尋了半晌也沒發現機關所在。
“爹爹!你看靈猴!”陌小蘇見靈猴正蹲在密道旁挖什么東西,慌忙將爹爹扶至跟前。
只見靈猴刨去地上的泥土,竟在下方尋得一塊木板。陌小蘇幫忙掀開,才知是另一個出口。她正欲跳進去,便被陌易上前拽出。
“砰!”一聲爆炸從地下傳來。
“好險!”陌小蘇驚呼道。
見爆炸過后,地下并無甚異常,陌易便拽住靈猴,讓它先下去。靈猴甚是恐慌,哆嗦著身體鉆入地下。
片刻之后,陌易拎著燈籠鉆入地下查看一番,見一條長長的石階通向黑暗之中,而靈猴則安穩地往前走去。便安下心來,牽著陌小蘇鉆入地下。
沒多久,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崖壁越來越近,最后,僅能容人側身而過。待陌易和陌小蘇費力擠出來之后,才發現來至絕壁之上。而靈猴見出了縫隙,一個飛身,便躍入了林間,不見了蹤影。
幸好天色微亮,而那崖壁之上竟開鑿了一條很窄的小徑。陌易猜測定是為了樹精能將靈猴帶入洞內才修建的。既然有路可走,父女倆便相互攙扶著,甚是艱辛地來到了谷底。
“爹爹!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陌小蘇撲進爹爹懷中,抱著爹爹激動地說道。
“此刻還不能掉以輕心,殷寒雖亡,但魔主還在?若是被她追上,想活著逃出野孤島,確非易事。”陌易神色略顯慌張,緊促地言道。隨即,他環顧四周,見天色漸亮,不易在此久留,便決定沿著密林往黑水河邊走去。他知曉,若是想逃離野孤島,須得渡過黑水河。
于是,一老一小的身影奔向荒草連天的密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