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定晨,他有任何想要結婚的傾向。
但哪怕楊先生已經說過,他們兩個并不適合,定晨卻依然認準了楊先生,她想,如果可以的話,哪怕由她先說出口求婚,其實也未嘗不可。
冬天依然在繼續,大雪覆蓋了整個港城。
在父母家停留了幾天,他們就要返程回云淞了。
但臨走之前,楊先生問定晨:“可以陪我去旅行嗎?是我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嗯?什么地方?”
“札幌。”
聽說冬天的札幌,下雪的時候很漂亮。
定晨二話沒說答應了下來。因為是楊先生想去的地方,所以她也想陪伴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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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札幌也在飄雪,但這雪與港城的卻又是不同的。
港城的雪可以連續不斷下一整個冬天,帶著些北國的肅穆與蕭條,像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漂亮女人,冷的徹骨,但依然能在大雪覆蓋的時節感受到春天醞釀已久的氣息。
札幌的雪呢,則帶有一點江南的水墨氤氳。它不粗狂也不嚴肅,反而綿綿膩膩,溫柔到了骨子里。這雪不是時節的一部分,而仿佛只是單純用來欣賞的景觀之一。
定晨和楊先生一起走在街上。
楊先生不像是第一次來札幌的樣子。因為他事事都已經安排的井井有條,一路上也在對著定晨就札幌的風物人情侃侃而談,完全沒有第一次來的那種慌張與新奇。
定晨好幾次欲言又止,終于忍不住問了出口:“嗯…你之前來過札幌嗎?怎么感覺很熟悉的樣子。”
楊先生輕輕點了一下頭,并沒有隱瞞:“來過,來過不止一次。”
“為什么呀?”定晨眨著亮晶晶的眼睛問,“你這么喜歡這里嗎?”
楊先生于是勾起了嘴角:“還好。只是有點回憶在這里,所以才忍不住想來。”
“什么回憶?”
楊先生轉過了頭,用愛憐的眼神注視著她,停頓了片刻,問:“你真想知道?”
直覺告訴定晨,她并不想知道這個回憶的故事。但好奇心卻驅使著她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楊先生的笑容保持不變,但視線則從定晨轉向了遠處的天空。
“我跟你說過吧,我的初戀。”
定晨有些愕然。她并不說話,耐心地側著耳朵聽。
“她就是在札幌的時候永遠離開我的。”
話題到這里變得冷了下來。
定晨愣住:“我不是故意要提這件事……”
“沒關系,是我先說的。”楊先生沒有避諱,“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很想跟你講講關于她的事。”
定晨糾結地皺了皺眉,還是點了點頭。說起來,她也很想知道那個能讓楊先生念念不忘的女孩究竟是個怎樣的形象。
“我上大學的時候——那時候你應該還在上小學。”楊先生笑了笑,“和她是同班同學。她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女孩,又內向,又沒有存在感。她和你完全不一樣,甚至就像是你的另一個極端……”
定晨聽著他的話,慢慢在心里刻畫出一個瘦小的,普通的女孩。
“那我是什么樣的呢?”她打斷了楊先生的話。
“你?你很活潑很開朗,長得也漂亮,像一團火焰,是人群中不能忽視的重點。”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因為呼出了一口氣,眼鏡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所以我才說,你們兩個完全不同。可是后來我慢慢注意到她,才知道她是一個多難得可貴的姑娘。”他說著,又轉而說起了自己,“你能相信嗎,其實我從前——從前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個沒有共情能力的怪人。我很少笑,也不懂得交際,幾乎沒什么朋友——你能相信嗎?”
他問了兩遍,以至于定晨有些傻了眼。因為眼前這個總是帶著得體的笑容,對誰都彬彬有禮,很有紳士風度的男人,跟他所描述的那個人分明是兩個人。
“是她慢慢改變了我。她教會我該怎么對待自己熱愛的事業,她教會我怎樣去感同身受,她還教會我怎么樣才能被稱為一個好醫生。可是,她還沒教會我該怎么去愛,就離開了我。”
他的語氣中不無感慨。但他越這樣說著,反而越讓定晨迷茫了。
“我大學畢業那一年,家里發生了一些變故,一夜之間失去了自己的所有。幸好還有她陪著我,我才不至于一蹶不振。”
“你想她嗎?”
“想啊,所以才會來那么多次札幌,因為這里有她的影子。”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轉身面對著定晨,手在她的頭上摸了兩下。
“定晨,我得跟你說聲抱歉。”
“什么?”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把全部的自己都給你。我忘不了她,早在她離開的時候,我就已經殘缺不全了。倘若你不愿意,就不要勉強自己,我們可以分開。”
定晨心頭一顫,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你完全可以不用忘掉她,但是這并不妨礙你繼續和我在一起啊!”
“定晨,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可是我卻注定會辜負你的。”
“不是……”
“你就當我是個玩弄感情的混蛋好了。自她離開之后,我一直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像她一樣的人,想找回那種愛與被愛的感覺。這些年來我身邊并不缺女人,你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定晨的表情由迷茫到委屈再到憤怒:“你這是什么意思?明明一開始追我的是你,你現在是要跟我分手嗎?”
“我沒有提過分手,我只是在告訴你,我們之間的感情走不到最后的。”
“可是我…我已經帶你回過家了,我爸媽也對你很滿意,我也想過要和你一起生活……你現在說這些話跟要和我分手有什么區別呢?你對待感情就這么不認真嗎?就只是當成游戲嗎?!”
相對定晨的憤怒到失常,楊先生則一直保持著冷靜的神情:“不,定晨,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認真。只不過我認為它是有期限的。”
“可是你說過你會永遠愛我的……”定晨委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