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孕檢報告的這幾天,唐媛常做噩夢。
醒過來之后,夢境很快變成了支離破碎的片段,又很快把夢里所有的場景遺忘,然而那種心悸的感覺卻很久無法揮散,提醒著唐媛再次陷入了噩夢的漩渦。
終于等到孕檢報告出來。
唐媛請了半天假來到了醫(yī)院,在醫(yī)院走廊的一排椅子上坐著,看著手中的報告單,一行行符號和文字,還有那個“確診懷孕”的印章。
確診懷孕。
唐媛用力咬著下嘴唇,一時間突然沒了打算。
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許淮靖。
唐媛拿出了手機,找到許淮靖的號碼,手指將按未按地懸在“撥打”鍵上方,最終也沒有按下去。
算了,還是晚上回去再當面說,在手機里告訴他這件事的話,未免也太過草率了。
她下午就銷了假,繼續(xù)回到了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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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社交軟件上沒頭沒尾地說:“你二哥去云淞了,知道不?”
唐媛隔了很久才看到這條消息。她的二哥是二伯的孩子,大他一歲,已經(jīng)很多年沒見過了。很小的時候還很要好,現(xiàn)在則早就已經(jīng)斷了聯(lián)系,這會兒母親怎么又說起了他來?
“不知道。”
母親于是推給了她另一個賬號,應該就是二哥。
“你二伯母說想要讓你給他介紹份工作,你聯(lián)系聯(lián)系你哥哥吧。”母親發(fā)來了這句話。
唐媛看著這句話,陷入了沉默。
她不怎么喜歡那位二伯母,是個很市儈又精于算計的女人,很瘦很高,總給人刻薄的感覺。至于二哥,當初因為沒有考上大學去了外地打工,那之后就很少回家了。
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一上來就要求她給哥哥找工作,唐媛實在無法接受。
她還沒有回復,母親又說:“你二伯母的意思是,找一個比較輕松的活給他做做,工資高低倒是無所謂,只要能滿足平時的需要就好。”
二伯母想必認為自己的要求已經(jīng)非常合理,甚至是委屈了自己的兒子。
唐媛嗤之以鼻,答復道:“哪有什么輕松的工作,怎么不讓他自己找工作呢?”
“你在云淞這么久了,看看能不能給他隨便找份工作,他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哪兒能找到工作啊?”
“誰的工作都不是大街上撿來的,都是自己找的,別人可以他怎么不可以?”唐媛有些不爽。
隔了一會,母親又說:“你哥哥的情況你也知道,學歷不高,也沒什么好的技術(shù),找工作很難啊,還得你幫襯著點。”
“環(huán)衛(wèi)局一直都缺人呢,怎么不讓他去?”
“怎么能讓人家干掃大街的活?總要找個體面的工作吧。”
“環(huán)衛(wèi)工人怎么就不體面了?人家還有應聘要求呢!”
“太累了,他干不來。你要不然讓他在你那里找個活也可以。”
“我們公司不缺人,而且招聘也是有條件看簡歷的。”
“那你也不能就讓他一直不工作吧?”
“讓他自己去找工作不可以嗎?”
母親很久沒有再說話。
倒是這位哥哥主動加了自己好友。
他上來就說:“妹妹,我媽是不是找你,讓你幫我找工作了?”
唐媛很不想回復,但還是回復道:“我媽找我了。”
他發(fā)送了兩個“笑哭”的表情,說:“你別太往心里去,別理她們,我自己找就好了。”
唐媛有些愕然,為自己對哥哥的誤解而自責。
對這個哥哥的印象已經(jīng)很模糊了,只記得他小時候很愛學英語,可是除了英語其他科目都不及格,因為嚴重的偏科,最后也沒有考上大學,而是去了外地打工。聽說一直是四處輾轉(zhuǎn),在不同的工地和工廠,但都不怎么長久。
唐媛很難想象,那個曾經(jīng)很瘦弱的男孩,現(xiàn)在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
因為這樣那樣的種種原因,曾經(jīng)的至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分化成了兩個不同的生活層級,而且差距越來越遠,溝壑再難填平。
她問:“哥哥,現(xiàn)在怎么樣?”
“還可以,不用擔心我。我聽說你都結(jié)婚了,我也沒回去,哈哈,應該過得不錯吧?”
“沒有辦婚宴,就只是領(lǐng)了證。我也挺好的。”
然后,再也沒了話題。
二哥又說:“妹妹,你照顧好自己,家里那邊也多回去看看吧,我也很久沒回去了,咱們爸媽他們都挺不容易的。”
“好的。”唐媛打上這兩個字,又刪掉。思考一會,她再次打上了這兩個字,發(fā)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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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有再回復唐媛消息,但在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她卻打來了電話。
唐媛正在洗手,聽到手機鈴聲連忙接了起來:“喂?”
母親生硬且略微帶著怒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你姥姥生病住院了,要動手術(shù),你回來看看嗎?”
唐媛沉默一下。
她問:“什么手術(shù),嚴重嗎?”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住在姥姥姥爺家,姥爺起初因為更喜歡男孩而有所冷落她,但姥姥最疼愛她,后來雖然被接回了父母身邊,唐媛還是和姥姥親近。
“腸梗,大手術(shù),估計得住院很長時間,回來不?”
“我……”唐媛咬咬牙,“我抽時間回去,現(xiàn)在還有工作呢。”
“怎么天天工作?”母親提高了聲音,“一天到晚忙這忙那的,什么都有時間,怎么就是沒時間回來看看你姥姥?”
“我也沒說不回去呀,我是說我再過幾天回去。”唐媛不明白母親為什么突然這么大的怒火。
“回回都這么說,哪次都說過段時間回來,你回來過幾次?”
“我一直忙……”唐媛逃避著這個問題。她真的不想回家。
“非得在那么遠的地方工作,累死累活的也賺不了多少錢,媽媽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還不如回來考個編制當個老師什么的,多輕松?”
“媽,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想回去工作。”
“小許呢?他平時也不回家?”
“他?”唐媛皺眉,“我們工作都很忙,況且他離得那么遠,回去多麻煩。”
“你說說你,也知道離家遠,一年到頭我跟你爸見不著你幾次面,連那個許淮靖也沒見過幾次,都不知道你們是怎么過的!”
“我們……我們過的挺好的,你們別瞎操心了。”
“你這孩子,這哪是瞎操心?!你別多說了,趕緊回來一趟,把小許也帶上,去看看你姥姥,在家多待幾天!”
唐媛好一陣說不上話來。她說:“再說吧,過幾天看看。”
“還再說,再說你姥姥就起不來了,見不著了!讓你回來一趟怎么就這么難呢,你是有多不想回來,有多不喜歡你自己家?愛回不回,怎么跟求著你似的!”
母親先掛斷了電話。
唐媛受到母親情緒的感染,也激動了起來。
她和母親總是無法用正常的方式交流,永遠都伴隨著誤解和爭吵。
由此,唐媛聯(lián)想到了許淮靖。他們的相處方式也是這樣,連最起碼的互相理解都做不到。
有時候,唐媛不管對父母,還是對許淮靖,都充滿了愧疚感。總認為是自己虧欠他們太多。
她從前最討厭有些人總是惡劣的情緒化的吵架,沒想到現(xiàn)在自己也變成了這樣不理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