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子猜得沒錯,分廠的劉廠長開始緊張起來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造成了停產,他這廠長都是脫不了干系的。而此時,他也想不出辦法,對原因分析不明白,他只能每天在電解槽上干著急。
蔡哥跟廠長說過順子一直不贊成變更技術條件,甚至暗示順子似乎有應對措施。廠長并不太相信順子才到技術崗位一年有能力來解決這種主工序的問題,因為他認為順子沒有經歷過這種質量問題,就算順子有辦法也只是理論上的,并不一定可行,最終還得靠有經驗的人來。他曾經說過解決問題的能力應該在處理事故中培養,而順子這一年并沒有經歷過什么事故,很難有什么好辦法。
既然現在也想不出別的辦法,那就死馬當作活馬醫吧。最后,廠長還是決定先找順子摸摸情況,探探底。
說起這位劉廠長倒有幾分傳奇色彩。他是一位曾經下鄉回來的廠長,學歷不高,但卻是實在人。他五十幾歲了,還只是個技術員職稱,但他也在不乎的,有什么好處也樂意分給全廠的員工,對老員工很好,名聲不錯。他傳奇作法早就成為了分廠里的一種美談。
廠長來到了順子的辦公室。順子正一手拿著化驗單,一手在擺弄著他那一排剪成書本大小的陰極銅片比對著什么。看到廠長來了,順子趕緊停了下來,跟廠長打招呼,并請廠長坐了下來。
看到順子對陰極片的質量不急不燥的樣子,劉廠長頓時心里不悅起來。他覺得現在生產出了問題,作為技術人員最起碼應該守在現場才行,怎么能整天侍弄起這些銅片來呢?但他還是壓制住不悅。他看到蔡哥也在辦公室里,他要保持著領導者的風度。
看著順子手里的銅片,他心想:“以前蔡工說順子在采集樣本,應該就是這些銅片了。”
“順子,你們工序生產質量下降,是一個什么情況?你給我具體說說。”廠長盯著順子擺弄的陰極片。但聽這口氣,蔡哥之前跟廠的“質量預報”還是起了一點作用,讓廠長沒有發火的沖動,而是心平氣和地跟順子交流。
“廠長,你過來了,我正在整理這些陰極片,都是這些天剪出來的,正準備找你跟高工匯報質量情況。”順子說。
聽到順子這么說,廠長的怒氣消了不少。他心里想,順子還是一直在關注著質量的嘛,不是高工說的工序技術人員有抵觸情緒。
廠長其實對順子是信任的,特別是順子這一年的表現讓他很放心的。要不然不會到這個時候才來找順子,甚至早就開質量分析會找責任人了。他也知道這一次技術調整是技術組高工主持的,順子并不贊成調整。
“你先跟我匯報吧,到時再開現場辦公會。”廠長坐到了順子的座位上,他有點急不可待了。
“這里是這兩周來的陰極銅情況,每一片上面我都標注好了當天的技術條件,包括溫度、酸度、雜質含量以及當天的添加劑使用情況,從陰極片的完整度,光潔度,析出顆粒度來分析,這兩周的變化過程就是一個逐漸惡化的過程。整個變化最明顯的就是從第五天開始,比我預想的早了兩天,具體原因還要分析,這之后的就基本上有一半以上的都是廢片了。”順子把陰極片一字排開來,放在辦公桌上給廠長看,每講到一處就指出相應的樣本來解釋,既清晰又好懂。順子匯報起他的工作來。
聽到這里,廠長臉上緊張的表情已經輕松下來了。顯然他對順子的這個匯報是滿意的,但這不是他要的全部。他心里想:”也許真象小蔡說的一樣,說不定順子才是最了解當前情況的。“
“那你有什么辦法改變這種狀況,你給我看的這些東西是你們技術人員的事。你說的這一些,給我看的這些樣本,我都不反對。但我現在需要的是解決問題,你有沒有解決措施才是關鍵的。一句話,你告訴我現在要怎么做,你的措施是什么。”廠長說。
確實廠長對那些技術條件什么的沒有多大興趣。聽順子說了一大通,廠長對如何解決問題還是沒有底的。他心里想:”不管你順子說什么,如果質量不能恢復,你做的這些技術上的解釋對他來說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你還是一個書呆子。“以前,順子說到一些新技術的時候,廠長總喜歡說他是書呆子的。
“知道了原因是什么,接下來就是如何解決目前的問題了,得要從源頭上分析起。”順子說。
“你接著說你的措施,我聽著。”廠長看到順子已經想好了對策,明顯來了興趣。
“從陰極片惡化的情況來看,既然是因為調整了技術參數而導致了生產情況惡化,那首先就是要調整技術參數了。因此,第一步,將電解液成份調整回原來的技術參數范圍。這次技術指標的調整是完全違背專業常識的,這一步不解決后面的做得都沒有意義,組織什么隊都不行。”順子差點把廠長的“突擊隊”都說出來了。
“第二步,為了盡快恢復陰極片的正常生產,建議最開始加大添加劑與硫酸用量,但我不敢保證第二天能生產出合格的陰極片,因此我們不要在乎第二天的質量問題。到了第三天應該可以恢復出合格的陰極片,但合格率要慢慢調整才能恢復到正常水平。根據前面的采樣來看,第五天可以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到時正好那些備用片全部消耗完,全部換了一輪。”順子說了一大串的話。
“你能保證這個措施有效不?”看到順子說得頭頭量道,廠長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第三步,保證粗銅陽極質量,從備用陽極里挑選純度穩定的陽極,不讓條件再波動。這個蔡哥之前留了一部分陽極備著了,不會有問題的,可以組織立即裝槽。”順子沒有理會廠長的疑問,繼續說著。關于陽極的事,順子不用去問蔡哥的,到現場一看就知道的。
“第四步,撤銷之前的技術調整通知,下達臨時方案,不然下面的員工不會執行。”
聽完順子的匯報,廠長聽出了一點味了。順子所說的不但包括了他目前正在采取的一些措施,而且還有更系統的對策,他開始信了。于是廠長開始比劃著手指拼算起日期。算來算去,他知道如果順子的措施是正確的話,那剛好可以把生產恢復過來,而不會停產。
于是,廠長問起了蔡哥的意見,”小蔡,你覺得順子的建議怎么樣?他之前跟你說過沒?“
”這些他早說過了,但技術組有規定,他也不敢動的。“蔡哥說,他早就希望調回原來的技術條件了。
看到這光景,廠長一不做二不休,馬上把高工叫到了順子辦公室進行現場處理。
高工這次過來已經沒有之前的那種得意的樣子了,人疲憊了不少。看得出來,這一周他已經被這陰極片的事鬧得心力交瘁了。
看到高工已經過來了,廠長讓順子把剛才說的處理辦法再說了一遍。面對著生產壓力,高工不得不同意了順子的這個臨時方案,回去下達技術指令了。
一周后,生產恢復了正常,避免了一次停產。蔡哥松了一口氣,給順子找了個柜子專門用來放那些順子采集回來的銅片,并對順子說:“這些都是寶貝啊!要專門用個柜子來裝才行。”。順子開心起來,順子開心是因為再次領略到了技術分析解決問題的威力。順子心里還想:”看你們今后還敢說我書呆子不?“他對廠長說他是書呆子一直不服氣的。
一周后,廠長在分廠調度會上表揚了電解工序的應對措施有力,還特別舉了順子的樣本集的例子讓所有的技術人員學習,并規定電解銅生產的所有技術指標變更都必須經過他們工序的技術員同意才能實施。
經歷了這件事之后,順子多了個心眼,他把這次經歷的技改的相關技術參數與作業要點以及之前做的澄清槽的工藝流程的改進等等都寫成了學術論文,發表在了一家有名的專業雜志上,從而對銅電解生產的技術操作條件進行了固化。從此,對技術指標調整的事再也沒有爭議了。
不久,高工申報的獎項被科技處取消了。從那以后,高工也懶得操電解工序的心了。
得到這個消息,順子倒是對高工有了幾分同情之心。順子心想,高工也不容易,還是很有上進心的。三十幾歲的人了還能想著去做一些創新也是一件好事,但要分析這種復雜的電解過程確實已經超出了他的知識能力。
順子的這種感覺是對的,高工人本身并不壞,只是有些事情確實超出了他那個時候所掌握的技術知識的能力。那一年,高工親自給順子寫材料評了總廠的“科技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