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信柔幾年前不知從哪兒撿回個漢人。據說當時渾身是血,連隨從都勸說不中用了,豈料她竟生出執念,硬是遣四個力士抬了去,命巫醫日夜診治。誰曾想,半年之后,那漢人竟漸次回轉。
尚:那漢人若是阿兄,痊愈后怎得不送個信呢?
信:郎君問得好,小的與【芭珍榭】燒火的他瓦差交好,他又與信柔身邊的雅琳依有首尾。故而常肯透露一些秘辛與小的嘮嗑。話說,那漢人只一醒來,信柔便悉心望候,再三詢問下,他卻不知自己系何地何處何人,連父母名諱統統忘卻。信柔無法,給他起名【召樹屯】。詳談間,覺其才識謀略不俗,且通曉南詔言語,文字亦然,便給他在【戈蘭殿】尋了個差事。
尚:那如何能斷定是阿兄呢?
信:【召樹屯】頗得南詔王賞識,不乏恩賜之物,一應日常穿戴獨愛碧青翡翠之流,敢情不是有了五分的可能?
尚:容貌你可曾瞧過?
信:郎君,依著形容倒是又肯定了兩分,可到底要親自相看才能做準。偏偏這事犯難,怎么也要精通茶事雅藝一流的,才進得去【戈蘭殿】。此外,元簡弓謀(南詔話,是漢人中王侯將相的意思)方允出入,個把看中的心腹仆人才敢在此間走動。
尚:【戈蘭殿】要有自己人才成!
待曉得尚瑞的下落,芃澤興奮不已,按捺不住道:“郎君,恕小的冒昧!若要安插個把仆役技工,歲數稍長的恐怕關得嚴謹,需得是不足及笄之年的小娘子方好混摸進去,且不突兀。”
芃信剛回府便與郎君述職,不曾見過茗伊,更不知芃澤言外之意,只當心細言語,隨即附和道:“郎君,阿澤這話極是,可務必要精通茶事,極伶俐者才可堪負此役!”
尚琛蹙了蹙眉頭,暫且拿話混他:“你說信柔被軟禁了,與【召樹屯】有甚官司?”
芃信見郎君不接話,心下疑惑,只得分說道:“南詔王欲將信柔和親,怎奈她傾心【召樹屯】,抵死不從。南詔王雖惜才,到底忌憚外族骨血。特特發了狠話,若信柔不肯回轉,就拿【召樹屯】血祭!乍聞此訊,小的著了忙,方急急趕回,望郎君快快裁奪,若真是大郎,速速營救為上!”
此話一出,尚琛忍不住揪了揪心口,芃曉端了帶托的淺黃琉璃盞奉上,尚琛一飲而盡,心下忖度:
南詔境內不乏韋節度的耳目,并吐蕃的細作,若是阿爺摻和進來,難保不叫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治他個里通外邦之罪!不若自個兒悄悄去,實在不成再與韋節度稍口信,謀個面,添了助益,可徐徐圖之。再則,茗兒的身份尷尬,若是被貴婦姨母接入府邸嬌養。這小妮子可不是一心撲我身上的主兒,要是瞧好穆少將軍,真遂了她亡母的心意,應下那娃娃親,真真欲哭無淚了!還需將她一并帶走,既能幫著料理阿兄的事故,也能令穆府存個影。到底跟個兒郎出門子一趟,我朝雖尚夷狄,民風開化,可到底是要點臉面的,尤其男子,視妻妾如同禁臠,豈容他人染指!
胸中已有丘壑,他朝芃澤徐徐道:“明日啟程,我跟茗娘子悄悄走,爾等一同跟上。主君和大娘子那邊,務必瞞得死死的,由苒春過后再容秉,不然反倒耽擱了!”
丑時(北京時間1時至3時),還沒聽見雞鳴,苒春便拿濕帕子將茗伊激醒。
茗伊睡得正香,冷不防被鼓搗起來,帶著氤氳的憤懣,悲催道:“阿姐,作甚起的比雞早啊!”
苒春見她撇嘴,鼻息喘喘,強忍著笑意,作勢比劃道:“噓!一會兒,讓郎君與你細說吧,現下別驚動了人!”
茗伊雖生出小性兒,但見她這般正色,只得依言,簡單洗漱了。
苒春揀了身茶色襦裙與她換上,為的是不惹眼。環顧四周,她右手捧著若干細軟,左手攜著茗伊,躡手躡腳踱出,直到了府后頭的角門外方停下。
芃信正守著一輛馬車,時不時就往里探頭,芃澤和芃曉各揣著韁繩在一旁望候。
苒春上前,扶著茗伊欲往馬車里送,里邊的人聽見動靜,把帷幕一掀。
茗伊一見,果不出所料,尚琛在里間端坐。先將手擋著茗伊的頭,防的是磕碰。再來仔細引至坐榻,待她穩穩入定,方開口道:“苒春,若是被問起,你先拿話支吾。實在遮掩不過,不消細說,只將這封信箋交予大娘子便是。”
苒春應了,復又說道:“郎君且放一百個心,婢子定會見機行事。”
茗伊頂著一頭的霧水,也不好插話,只得靜靜坐著,聽他二人對答。不多時,見苒春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由著郎君輕易放下了帷幕。
尚琛婆娑著茗伊的面頰,溫言:“教你沒足睡,現下安心養神,到了下一個站口,我再與你道明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