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停了。
在客棧的上空,有一道彩虹。
我邊聽馬婆婆說話,邊大口吃面。
馬婆婆說:“這幾年碧洲涌入的獵靈人越來越多,朝廷有時候也沒有辦法,想管也管不住,這打打殺殺也是常有的事。前段時間說東郊和西郊忽然有大批的靈出沒,所以獵人們紛紛往東郊和西郊趕去,我們老百姓這才可以過段清靜日子。哎,這靈啊,我也不懂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反正它們就是擾亂了我們的生活,人們都是因為靈才起了那么多爭端,真希望那些獵人趕快把靈都抓個干凈。”
我停下喝湯的動作,放下了碗。
“對了,昨日的那個大漢應該就是往東郊去的。你們昨日可真是,像英雄一樣啊。”馬婆婆看了一眼離人。
離人淺笑。
“誒,姑娘,還要不要再來一碗?”馬婆婆問。
我搖頭,臉色不太好:“不了。”
“我看你們是外地人吧,這一路上你們也要小心靈,哦,還要小心那些獵人啊。”馬婆婆收拾碗筷。
“多謝了。”離人起身。
這個馬婆婆也真是的,靈做錯了什么?他們什么壞事都沒有干,反而還要被追殺,為什么這就成了靈的錯?馬婆婆竟然把靈與獵人劃為一類,獵人與靈有可比性嗎?什么要小心靈,也要小心獵人,我看,還是提防人心最重要吧。
“你發什么呆,上車了。”離人提醒。
“小姐,小心。”梧桐攙起我的手。
我用幽怨的小眼神看了一眼梧桐。因為有梧桐在旁邊,我都不能隨意跟離人說話了。要顧忌的事,還有很多啊!
馬車內。
即墨遠方翹著二郎腿摳著自己手上的繭:“叔,你為何要讓我同你一起來碧洲?”
“日后你自然會知道。”即墨青丘看著手中的書。
“我聽外祖父說過,這碧洲的即墨府,可是氣派的很啊。”即墨遠方從小在賽湖的外祖父身邊長大,雖然他來過碧洲,也姓即墨,但是那即墨府,他卻一次也沒去過。
“那是當然。”即墨青丘放下書開始回憶,“不過你可能不清楚,即墨府氣派,而歸即墨府所有的‘相園’則是另一種質樸淡雅。”
“相園?私家園林?”即墨遠方拍掉手上的碎屑,忽然來了興趣。
“沒錯,相園曾經是老太爺避暑的地方。從前我最喜歡在曲廊中與老太爺一起散步,或者在水榭上喂魚。那會兒你爹常常爬假山,假山底部的黃石是無事,可是爬到假山頂部時,你爹一腳就將太湖石給踢了下來,可把老太爺氣的啊。你現在可跟你爹年輕時像極了,正經事不干,整日就知道吃喝玩樂。后來你爹與你娘成婚之后才收了性子。這也是他督促你學習的原因。你爹雖然讀書晚,但他腦子好使,可算是后起之秀,又加上有一身好功夫,也頗受當今圣上賞識。相園的亭子也有不少,回想起來,你爹與你娘,就是在下雨的時候一起在亭里躲雨而產生的情愫。后來先皇急用人才,老太爺便廣納賢才,在相園內設書齋,請夫子。那段時間,每日清晨都是學生們的朗朗書聲啊。只可惜,老太爺在書齋成立的第二年,便羽化登仙了。”即墨青丘嘆氣。
“那書齋,現在還有學生嗎?”即墨遠方想著這要是自己去相園,碰到了那些學生,那該多沒意思。
“沒剩幾個了吧。”
“相園內可有什么好玩兒的?”
“‘軒榭樓宇六七座,亭臺廳堂從中過。借景框景畫中畫,俯仰遠近景中景。’這便是當年老太爺為相園提的詩。好玩的,那可多的去了,你呀,只可親臨其境,不可意會也。”
即墨遠方咀嚼這些字:“借景、框景、俯、仰、遠、近,我依稀記得是否有一個理水之法?”
“臭小子,你還知道理水之法,我還以為你只會打打殺殺呢。園林巧于因借。由于相園河道較寬,所以采用‘掩’……”
“等等等等……”即墨遠方怕即墨青丘說出一大堆他不愿聽的長篇大論,于是問:“我住哪兒?”
“你住哪兒,你還能住哪兒,自然是住將軍府。”即墨青丘略有些不悅,他原本想要和即墨遠方好好談談這園林布局建造,但這即墨遠方是個蠢材,想來即墨青丘說什么即墨遠方也聽不懂。
“為什么不住相園?”
“相園離將軍府遠啊,要住你自己住去。”即墨青丘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雖然即墨青丘這么說,但即墨遠方還是留了個心眼。
“對了,到了即墨府,你可千萬別招惹你那從未謀過面的舅舅——沈淵。”即墨青丘提醒。
“為何?”
“沈淵是個獵靈人,還是有點走火入魔的獵靈人。他為了煉成一把用靈為引的劍,不知耗費了多少錢財精力。雖然他自己從來不抓靈,但即墨府上下雇傭了許多私人獵人,專為沈淵抓靈。”即墨青丘觀察即墨遠方的表情。
即墨遠方并沒有不能接受的樣子:“只要他不打擾我,他愛干嘛干嘛。”
“補充一點,沈淵還是個好色之徒。”即墨青丘感覺車內忽然有一種很詭異的氣氛。
“好色之徒……”即墨遠方先挑一下左眉,又挑一下右眉,“您是說……”
即墨青丘拍開即墨遠方的臉,他就知道這臭小子會是這個反應。
“難道我這個舅舅,經常逛花樓?”即墨遠方做擦口水動作。
“不知道。”即墨青丘懶得理會即墨遠方。
“看來我和這個舅舅還是同道中人了。”即墨遠方鼓掌。
即墨青丘繼續捧起自己的書,他即墨氏,怎么就出了……即墨遠方這個浪蕩子、莽夫。
即墨遠方忽然感覺心情美好,整個人飄飄欲仙啊!
“你父親早就幫你找好了夫子在即墨府等你,你趕走一個,就再請一個,直到你把該學的學完,該背的背會。”
“什么?不是吧。”即墨遠方抓住即墨青丘的手,委屈兮兮的說:“叔,您可得幫我。”
“我怎么幫你,是幫你趕走夫子?還是幫你背書?你爹讓你多讀點書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就不應該逼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
“你也只喜歡逛花樓吧。”即墨青丘甩開即墨遠方的手。
“要不我以后開個花樓?”即墨遠方想象。
“你個臭小子。”即墨青丘用書砸即墨遠方的腦袋:“你是想氣死你爹還是想把即墨氏的臉面丟盡。”
“我這不是開玩笑嘛。”即墨遠方揉腦袋。
“我砸你也是跟你開的玩笑。”
“叔,虧我還找保鏢刻意從賽湖押鏢弄了幾箱書來碧洲。”即墨遠方委屈。
“真的假的?我的乖侄兒,還是你懂我。”即墨青丘滿意的再次用書拍拍即墨遠方的腦袋。
“……”
一只鳥停在即墨府青丘與即墨遠方乘坐的馬車上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然后飛起。
鳥兒俯視著碧洲,大街上是吵吵囔囔人群,有小孩兒鬧著母親買瓜果汁喝;游船從水面上穿過,幾個俠客正在船上吃酒;鄰水的屋舍有未出閣的姑娘探出頭來,她望著天空中飛過的鳥兒……
鳥兒撲哧著翅膀,最后落到另外一輛馬車上。
雖然不知道每個人的性格是否是天生的,但我,公玉屏幽,就是個不能消停的主。
吃飯時,我要說話;喝水時,我要說話;睡覺時,我要說話。
無聊時,我要說話;開心時,我要說話;傷心時,我還是要說話。
按離人的說法,我就是管不住我的嘴,它能說也能吃。
“梧桐,你知不知道這碧洲有什么好吃的?”我拉開車簾子看向窗外。
梧桐說話時還是有些拘束:“碧洲聚集著來自各地的人們,所以飲食習慣都不大相同。以前我伺候過的老爺家他們吃淮揚菜,口味偏清淡。但是我們府里的管家卻喜歡吃人們覺得奇怪的食物;比如蟲子,苔蘚……”
“苔蘚?這也能吃?”我打斷梧桐的話,吃蟲子倒是聽說過,但這苔蘚……“現在又不是在饑荒的年代,為什么還要吃苔蘚?”
“這個,梧桐也不清楚。”
“你吃過苔蘚嗎?”我問梧桐。
“沒有。”
“你吃過苔蘚嗎?”我問離人。
離人搖頭。
“那你喜歡吃什么?”我繼續問梧桐。
梧桐苦笑:“梧桐哪有選擇吃什么都權利,只要能吃飽,那已經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握住梧桐的手:“放心,只要我和離人有一口飯吃,就絕對少不了你的份。”
梧桐感激的看著我。
我覺得她的目光如炬,像火眼金睛。
“還有其他的嗎?”
梧桐思考了一會兒:“可能公子與小姐不大喜歡,梧桐平日里很喜歡聞茶的味道。”
“茶,茶是挺好聞的啊,我也喜歡。”
梧桐偷笑:“梧桐說的茶是指用姜、蔥、薄荷、奶酪等煮出的茶。”
“這是茶?這,還能喝?不奇怪嗎?”我捏了捏鼻頭,光是想象就覺得這味道不好聞。
梧桐低下頭來,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這就害羞了?
“沒事沒事,這天底下奇怪的事情多的去了,只是我們沒聽說過而已。”我活動了下脖子:“這馬車,坐得實在是讓人不舒服啊。”
“我們還有幾日的路程,你先忍受著些。”離人正打算閉目養神,忽然迸出這句話來。
“我不管,是你說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到家后你可別指望讓我劈柴擦桌,我可不想一下馬車就收拾這個收拾那個。”我在離人面前揮動手腳。
“小姐與公子休息便好,這種粗活梧桐來干就行。”梧桐將手撐在我的腕下,以免馬車顛簸我沒坐穩給摔倒。
“梧桐,我也就這么說說,要是真得收拾屋子,當然是咱們一起來更好。兩個人干活總比一個人干活輕松上許多。”至于離人,他從來只負責貌美如花。
“小幽。”離人叫住我。
“嗯?”
離人伸手將我額前的碎發別于耳后:“這一路上辛苦你了。”
怎么忽然這么煽情?“你也辛苦了。”我捧住離人的臉。
馬車晃了一下。
我整個人朝離人撲去。
梧桐別過臉不敢看。
“嘣——”
我摔進離人懷里的同時,是腦門對腦門的撞擊。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是真的疼。
“嚯嚯嚯……嚯嚯嚯……”我將雙手撐在離人的胸膛前起身。
“沒事吧?”離人用手按住我的腦門,我感覺到一陣冰涼。
“你看看我。”我指著自己眼眶中打轉的淚。有時候我都覺得納悶,離人是真金還是白銀做的?又能抗打又能抗疼。我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他卻只有老子發型不能亂的表情。
“別哭。”離人的指腹劃過我的眼角。
“好了好了。”我坐回位子上,對著車夫喊了一聲:“大哥。”
“誒。”車夫應聲。
“我們不趕時間,您也別累著自己,您駕車時不用那么快的啊。”我說。
“好嘞。”沒想到這個姑娘倒是心善,像他這樣的車夫,平日里誰會搭理,這個姑娘不僅問候他,還讓他注意休息。真好!車夫大哥心想。
離人笑著搖搖頭。
梧桐記起她剛開始當下人時,有一日夫人做了個夢,夫人夢見自己的親人們都死了,于是夫人匆匆差人去找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說:“夫人,這個夢說明您的親人都會比您先死。”
夫人聽到后郁郁寡歡。一想到自己的父親母親,還有枕邊夫君要比自己先死,她覺得心里很是難受。
老爺知道這件事后,對著夫人說:“這是好事啊,這就說明你在親人當中,是最長壽的一個啊。”
夫人聽后覺得這也沒錯,誰不希望自己長壽呢?
雖然算命先生與老爺的話都是一個意思,但說法不同,讓人接受的程度也不同。
梧桐看著公玉屏幽,小姐方才并沒有責怪車夫馬車晃得太厲害,反而還關心車夫,這不僅沒有影響大家的心情,也讓未來幾天的路程中,她們能夠與車夫融洽相處。梧桐自知自己沒讀過書,但是小姐與公子,單看他們的功夫就知道,他們不是等閑之輩。梧桐暗暗高興,幸好她這次遇到的是講理之人,而不是像大漢那樣只知道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