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李志既沒有找董云要人,也沒有來珠簾坊要人。
“看來他一早就計劃將人帶到我面前,真不愧是一只老狐貍。”楚成給董云倒上茶,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的確,他居然能想到借姚思思之手將人轉給你,我們居然全都著了他的道!只是他怎么敢肯定那日蘭葉水會放我帶走他姑姑?”董云依然對那天蘭葉水手下留情百思不得其解。
“這也不難解釋,蘭葉水知道,憑他自己從李志手里搶人不容易,他也知道如果你和李志必定有一方要帶走蘭少眉,與其讓李志帶走,不如讓你帶走,你畢竟是官府的人,至少不會胡來。這些道理蘭葉水明白,李志更明白。”
“他這樣大費周折將一個瘋子送到你面前,究竟有和目的呢?”
“當年屠我方園的是蘭少眉親自帶人所為。”
“啊—”董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
“我那天沒有殺她,自然以后也不會殺她。”楚成轉頭看著她,解了她的疑惑,“我們只能將計就計,對外還麻煩你幫我保密,我打算醫好她的瘋病!”
“你,你這算是以德報怨么,對她也沒有必要啊!”董云有點錯愕了,她不希望楚成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去殺一個瘋子,可是她也不希望楚成一直像現在這樣高深莫測。
“不對,難道她還藏有什么秘密?”楚成最喜歡董云的一點就是,她是個聰明的姑娘。
“寒云山的人對外謊稱她已死,為什么?。”楚成篤定的看著窗外燈火,細想他們當年、今日的種種糾葛,這個秘密肯定與李志有關。
“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
“什么?”動作很詫異,還有你楚成想不明白的事情?
“蘭葉水一人之力顯然不是李家鏢局的對手,但是寒云山為何要如此忍讓,蘭勝長大可以帶些人馬親自來帝城要人,他為什么不露面?”
“這不簡單,你下次見了蘭葉水直接問他不就好了!”董云輕快的打發了楚成的疑問,“哦,對了,我要離開帝城幾日,看來李志應該不會來你這兒鬧事了,那我就放心了。”
“又是什么案子?”
“是的,最近連著幾件案子都沒有什么挑戰性。”董云提起最近的瑣碎案情就沒了精神。
“你倒是嘴快,天天有大案的話,老百姓還要不要活了?”
董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我這大志難伸的小委屈還不就是在你這兒說說么。我們在帝城裝大盜,平城倒確實出了一件盜案,傷了一個四品朝廷命官,依律帝州府當派人監督探查。”
楚成微微挑一下眉:“哦?那你小心了,能突破四品官員的護衛的刺客,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輩!”
“吆,清高自傲的楚姑娘也會關心人了?”董云這是頭一次聽楚成說這些噓寒問暖的話,不免有些意外,本能揶揄起來。
“呸!”楚成拿起一個靠墊就砸在董云身上。董云自顧大笑了半天。
第二天午前去看了姚思思,告訴她那個智障女子現在好好地待在珠簾坊不必擔心的話語,姚思思懸了幾日的心思才定下來,李志那邊總算有個交代了,這幾日李志天天讓她去帝州府要人,她都快煩死了。
在李府吃過飯才回來,一進門珠兒就急急走了過來:“李志有什么異常么?”
“他能有什么異常,倒是裝模作樣的要我幫忙向董云說好話,董云若問好了他好把人接走。一切不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么?”楚成說著將披風遞給珠兒。
“蘭少眉醒了!”
“什么時候的事?”楚成說著不由加快了腳步。
“有一個時辰了。”
“怎么不來通知我?”
“她人雖然醒了,可是一句話都不肯說,一直要吃的。我粗粗給她切了脈,脈率無序,脈形散亂,三五不調,止而復作。”
“什么?”楚成聞言忽然轉頭看著珠兒。
到了小院門口楚成卻停下來,“你先進去哄哄她,她一定記著那天我嚇她的事情”。珠兒依言進去了好久才開門讓楚成進去。哄了一會子,楚成細細給她切脈,又好言安慰了半日,告訴她蘭葉水過兩天會來接她才罷。
“珠兒,你讓佳惠這兩天不要登臺了,來這兒照顧蘭少眉,小香散以后減半,五日之后減免。”
“好的小姐,她的性命不礙事吧。”
“半年吧,”楚成看看珠兒,“大凡智力不足者都無常壽,她能撐這么久,看來蘭勝長對這個姐姐確實真心愛護!”
“只有半年那么短?”珠兒忍不住驚呼,“小姐確定么,她的氣色看上去還不錯啊,能吃能睡的。”
“小香散雖然抑制了她的武功,可是也打擊了不少根本,那日又挨了董云一下,是我太過于心急了。”楚成說著無奈的回頭看一眼小小的院門,現在常規的辦法肯定沒有用了,她們都沒有那么多時間可以浪費。
于蘭葉水而言,楚成永遠是他心里最痛的傷疤。最初認識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當是順娘身邊的一個關門弟子,他心疼這個女孩子,他想保護她,可是瘋了的姑姑每每無意之中看見這個小姑娘都會大鬧一場才罷休,漸漸地他從瘋了的姑姑口中知道了只言片語,他聰明絕頂,慢慢猜出來梗在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這段感情注定只能埋藏心底。他很想去珠簾坊看看她、看看姑姑,姑姑從小把他帶大,現在姑姑沒有多長時間可以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卻如此水火不讓。蘭葉水做好準備,如果楚成要報仇,自己愿意把命還給她。
他悄悄潛入珠簾坊時楚成一個人在窗前看書。
“出來吧。”楚成隔著六七丈遠就知道是蘭葉水來了。
“小成。”她的面前是一本醫書。蘭葉水忍著心中五味翻騰,目光灼灼、定定地看著她,眼前的女子白衣飄飄,青絲纏肩,眼神里說不盡的哀愁,面容上描不出的冷漠,舉止間說不清的依戀。兩人就這么對看良久。
“你來看你姑姑么?”楚成先回過神來,卻明知故問了一句可有可無的廢話。
“是的。”蘭葉水也只能木訥的答復。若說是看眼前的故人,他又有什么資格?
“跟我來!”楚成說著提起燭臺,放到一個小提燈里,在前面引路。
到了地方楚成把小提燈遞給他:“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良久蘭葉水才出來:“小成。”
“還是叫我楚成吧,我們并沒有那么熟悉。”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整個方園的生靈。蘭葉水明白他們之間永遠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良久楚成先開口道:“你姑姑的不足之癥我有辦法醫好。”
蘭葉水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為什么要治好姑姑?”
“寒云山將一個已死之人藏在山中難道不是為了隱藏什么大秘密么?”楚成問了回去。
“大秘密?”蘭葉水搖搖頭。
“說實話我沒有十足把握可以治好你姑姑,這要冒很大的風險。”這樣淡淡的說出來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是多大的風險吧。楚成看向蘭葉水,他面色微微茫然,“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了?這個秘密和李志、和當年的方園有著莫大的關聯,我一定要知道!”
“你精通醫術應該知道姑姑的身體狀況,她時日不多了,不見得能承受你的醫術……”
不等蘭葉水說完,楚成便搶先說道:“她神智要是清醒了,身上的病可能倒好治了呢。”
蘭葉水看著她,估計要帶走姑姑得和她動手吧:“好吧,姑姑暫且安置在你這兒,我會一直待在帝城,有什么狀況還請立即通知我。”
“成交,不過蘭寨主那邊……”
“放心吧,父親那邊我自會應付。”蘭葉水以為楚成說的是不讓蘭勝長來帝城救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你們當初為什么不在中途將人救走?”
蘭葉水無奈的笑一笑:“父親對姑姑雖然事以至親,可是實際上他已經八年未見過姑姑了。”
楚成疑惑的看了看蘭葉水,不過她什么也沒有說。
“父親不忍心看到曾經剛強好勝的姑姑變成如今這番模樣!只是我偶爾偷偷帶姑姑出來走走,所以父親其實并不知道這次姑姑是被人劫走的。”
“原來如此!”楚成明白,蘭葉水不是李志的對手所以只能邊走邊看趁機智取,“那蘭寨主那邊還請你多瞞些日子。”
“當然!”
楚成點點頭,看了看蘭葉水:“夜深露重,蘭公子早回吧!”楚成沒有一絲猶豫,回頭慢慢走出蘭葉水的視線。淚水慢慢浸濕了眼眶,咬咬牙倔強的沒有流出一滴。
誰記得曾經韶華,而如今物是人休,點點滴滴難平。
蘭葉水怔怔看著楚成雪白的衣衫慢慢轉進了朱紅大門,難道真要一別今生。曾經的年少承諾,如今的藝伎樓閣,哪個才是真的你,抑或那都不是你!你應該是活潑可愛的方家二小姐,應該是名動帝城的一代醫女,可是現在的你眼眸深藏算計,行動如鬼如魅。
我們終究負了那年的大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