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撥給張菁的電話,龍翼雖然人還在大廳里來回巡視,可心早就跟著跑去了酒店。他不斷地翻看著手機,生怕錯過張菁的來電或者短信。
有幾次他都想主動打過去,又害怕被莫離抓現場,只怕又是一場“尋情記”的恩怨情仇。這樣的焦躁一直籠罩著他,讓他無法安心做任何事,即便挨到了下班,也哪里都不想去,索性窩在行軍床上躺著。
一想到莫離那張慘白消瘦的臉,他就知道那丫頭肯定是做了傻事了。無論他嘴里如何對自己說“不會的,她那么聰明,怎么會做那種事?沒事的,不會有事,張菁去了,再等一會兒。”
他的內心還是安穩不了,一時間猛地一陣刺痛幾乎奪去了他的呼吸。難道老天真的要懲罰我的失信了嗎?是要奪取我的生命了嗎?
大學里那次和易豐的競賽后,龍翼就直接回了宿舍打包行李,他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輸了就得走。可第二天清晨,他托著行李準備去教務處辦退學的時候,易豐已經在寢室門口的草坪上候著了。
“是來看我笑話的嗎?還是假惺惺來送行的?”
“都不是。”
“哦?難道你還會大發慈悲讓我留下來?”
“沒錯,我來就是想告訴你,留下來,照顧好莫離。”
易豐說這句話時情緒平淡如水,可內容卻給了龍翼當頭一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還那么高傲、威嚴的漢子,今天感覺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整個就一個外殼撐著,里面空空如也。
“別逗我,我經不起逗,閃開。”
龍翼寧可相信是自己耳朵聽錯了,也絕不能像一個乞丐一樣伸出手去接住別人打發的尊嚴。說著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易豐,托著箱子就要走。
“她選擇了你,輸的人是我。”易豐這短短十個字的分量沉到龍翼再也邁不開步子。
“她喜歡吃辣的、冰的,這些夏天你統統都不能讓她胡來,寧可她罵你幾句,也要攔著。她是濕熱寒涼的體質,夏天不節制,冬天就很難過,手腳都捂不熱。”
“她看上去臉冷但心熱,如果有人誤解她,解釋的工作你要去做。尤其是那些小人,說不準就會背后捅刀子,傷著她。”
“她喜歡吃的東西比較多,你如果記不全,就掌握一個原則。她如果說都可以、隨便,就是希望你能換個更適合的。”
“吵架的時候,她很少會主動求和,至少對我是這樣。如果你發現她死不認錯,你冷戰也不能超過三天,她會沒有安全感。”
“她的家庭關系比較復雜,不愿意跟外人講,她不說你就不要問,等到她愿意和你分享的那天。她有一個也許我一輩子也勾勒不了的愛情美夢,你務必替我完成。”
“你確定要退出了?”龍翼試探著輕聲問道。
“但我不會離開,我會一直盯著你。如果你做不到,照顧不周、保護不好她,我就會收拾你。如果哪天我收拾不了你,老天也會替我收拾你。”
此時,易豐那雙直勾勾的雙眼一閉上眼就看得見,怎么都抹不去。龍翼一時間被愧疚、恐懼、擔憂層層包裹,像木乃伊一樣動彈不得。
最終憋不住的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張菁的號碼,眼前卻浮現出自己隔著冷冰冰的鐵欄桿看到陰暗的籠子里蜷縮在一角的父親,這讓他耳朵里回響起莫離堅決不同意他出售房子救助父親的話“無論如何,房子不能賣!不能賣!不能賣!”
內心的怒火像休眠火山,瞬間噴發,硝煙四起,洪流滾滾,侵蝕了他整顆心,整個大腦。就在不到2秒的間歇等待后,他掛斷了電話。
他不能去找她,去找那個差點害死自己父親的人。絕不!等不到她的解釋和求饒,他絕不輕易地原諒她。
晚上11點20分,龍翼一身酒氣地下了的士,踉踉蹌蹌地走向華天的大廳,卻被一只手托住,然后意識全無。托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井棋。
井棋一連幾天都約不到龍翼,心急的她決定主動出擊,四處打探才知道龍翼一直就住在酒店的辦公室里。跑去找他門是緊閉的,微信不回,電話不接。
井棋調了監控才發現十點時他打了車出去,便一直坐在大廳里等。直到看到走都走不穩的龍翼,她才趕緊沖上去扶著他回了辦公室。
喝地完全喪失了意識的龍翼先是哭笑不止,然后就是劇烈地嘔吐,井棋在兩個保安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把他抬上了床,他就開始搖頭晃腦說胡話,可就是這些聽起來不著邊際的胡話,竟讓井棋斬獲了太大的信息量。
“你,你算個什么東西啊,你,啊?你不怕死,好啊,好啊,你別吃東西,干脆就餓死你,餓死你。”
“死多容易啊,為了你,我死上千百萬次,我都不怕。可,可你不能死,知道嗎?我不準你死。”
“我受你爸、你阿姨多少氣啊,他們都說我是倒插門,是窮酸,連個房子都買不起。好,好,我,我就買,我就買。我去掙錢,去陪舞、去扛磚、去上課,呃,我就不信了,我,我一個大老爺們就買不起一套房了。”
“我是可以為你死的人,知道嗎?啊?知不知道你?可你呢,可你呢,你都干些什么?除了讓我忍著,給我洗腦,讓我繼續在那個家呆著,你體諒過我嗎?你關心過我嗎?有嗎?有嗎?沒有,一點點,一點點都沒有啊!”
“那是我爸啊,我爸啊,我能看著他辛苦了一輩子去蹲大牢嗎?我能嗎?我不能,你能嗎?哈哈,你能,你能因為你他媽就沒良心,就沒把我爸當你爸過!”
“我,我,我,熱,水,我要喝水……不說了,不說了……”
看著龍翼這場癲狂的獨角戲,時而暴怒地青經凸起,時而深情地喃喃唇語,時而悲傷地淚流不止。
天哪,這個男人到底經歷了些什么?他的內心扎滿了荊棘卻從未向人提起。井棋完全能夠理解龍翼的失態,即便她第一次從他的嘴里證實了他是一個有婦之夫的事實,此刻憐憫的情緒完全壓倒了被欺騙的憤怒。
她化身為母親靜靜地守候著一個受傷的孩子,替他換下臟衣服,替他擦干眼角的淚水,給他端來溫熱的水,蓋上舒適的棉被,而她自己如同一只斷了線的木偶靠在床邊守了一夜。
在這接近六個小時的黑夜里,井棋閉著雙眼也抹不去心頭那份不悅,相比于一直被蒙在鼓里,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拯救于危難之間的人,也掏心掏肺許了他這些日子,可真到關鍵時候,他的潛意識里依然對她是一片空白。
整個晚上滿嘴跑火車的全是另一個女人,對她連半個字都沒有提到,難道救父之情都沒能在他的心里留下種子嗎?還是說他表面上呈現出的感恩戴德都是敷衍了事?
而這些日子他的溫文爾雅也不過就是一種她沒有意識到的答謝方式?但在根本里,龍翼深愛的那個人從來都沒變過,或者說很難改變。是這樣嗎?真的有挖不到的墻腳?
那個女人在關鍵時刻如此掉鏈子,把這家伙傷地體無完膚,難道他依然還對她心存幻想?是在乎那一紙婚約嗎?還是他們從未想過要分開,即便發生天大的事?
不,不,絕不!這個她放在心底那么多年的男人。好不容易上天再次垂憐她,讓他們重逢,她不可以就這樣放棄機會。
對的,上天的安排一定有它的旨意,不能辜負,哪怕是一座珠穆朗瑪峰橫在前面,也得想法子給它挪開了。付出的代價應該有配得起的歸宿。
情之所以讓人欲罷不能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是一把雙刃劍,兩人好的時候有多甜,傷害的時候就有多痛。
此刻的莫離并未感到一絲將為人母的興奮和喜悅,她坐在病床上反復看著血液的化驗結果,內心說的最多的一句話竟是“要是誤診該有多好啊!”
對于一個毫無準備的女性來說,孩子有些時候并不能給她們快樂,尤其是當她們和另一半關系很緊張時。出于女性保護孩子的天性,她們無一都渴望孩子能在一個完滿的家庭里獲得最好的教育、最多的愛、健健康康地成長。
可一旦當她們意識到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時,聯想到孩子以后會受到的各種苦與痛,承受他們不該承受的一切,她們就會有強烈的愧疚和自責感,她們認定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也沒有能力成為一個好母親。
甚至她們還會覺得意外得來的孩子會體質嬌弱、有風險隱患,如果再患上什么先天疾病更是罪無可恕。與其如此,還不如早早拿掉他,在他還沒有知覺的時候,既然養不好他,生下來也是害人害己。
現在狠狠心,也就一瞬間的事。畢竟孩子以后要還是有的,感情好的時候、做好準備要的寶寶會更健康。
在這種思維模式的驅使下,莫離竟悄悄溜出了病房,在私人診所買了打胎藥,想著孩子在肚子里一天一天長大,而她又沒有能力給它生命,她就恨不得立刻處理它,長痛不如短痛,趁著自己現在意念尚未動搖。
可就當她躲在廁所里認真閱讀了使用說明書,火急火燎地服下那藥時,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除了肚子劇烈的疼痛,竟還有抑制不住的惡心。這讓她措手不及,一下就倒在了廁所里,趴在地上嘔吐不止。
還好被進來上廁所的病友看到,第一時間呼叫了護士,立刻給抬到病床上。醫生趕來時,竟然奇跡般地發現肚子里的孩子還有胎心,原來莫離強烈的反胃和惡心把吃下去的藥基本全吐了出來,孩子才未受到任何影響。
經歷了這般痛苦的莫離倒是一下子傻了,她沒想到要拿掉身上的一塊肉是如此不容易,那種強烈的惡心和刺痛感此時還縈繞在她的心頭,久久難以散去。
對于莫離單獨跑到廁所吃打胎藥的行為,醫生甚是生氣,怒斥莫離毫無人性,有了孩子卻又想拋棄它。即便不想要,好幾個月了也應該在醫院做正式的人流手術,怎么能跑去外面診所買打胎藥吃?簡直是瘋了。
不管她要不要,都得先做個B超,確認胎兒的狀態再決定。當莫離拿到檢驗單時,她整個人瞬間軟地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輕輕地撫摸著那個幼小的生命。
它已經有小小的頭了,圓圓兩個眼睛,細長的身體,分明的四肢,蜷縮成一團,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聆聽,聆聽媽媽的呼喚。
它是如此的小巧精致,如此地惹人憐惜,它正在自己身體中分分秒秒地發育著、成長著,它哪里是一團肉?分明就是一個小小的人。
它是一個人,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呢?如果換成是自己,知道自己要被媽媽永遠地遺棄了,該多么地痛苦啊?怕是來生都不愿再為人了吧!
四歲那年,父母分離以后,莫國成就去了外地打拼,小小的莫離則跟著薛靜流落在其朋友的家中。薛靜白天上班,就把莫離送到幼兒園去,下班了就接回來在朋友慷慨資助的一間10平米不到的臥室里度日。
夜里她們干的最多的就是講故事,莫離靠在薛靜懷里,豎起耳朵翻來覆去地聽那些講了無數次的故事,還時常打斷母親問東問西,這樣的時光常常是一整夜。
她們幾乎不會去客廳和主人看電視,一來薛靜確實不想讓孩子過早地接觸電視,沉迷上那東西;二來也怕莫離和朋友的孩子發生沖突,惹來不愉快。
可孩子畢竟是孩子,小心翼翼過了一年多,誰料薛靜攢下錢好不容易給女兒買了一輛小自行車,卻生生被朋友的兒子搶走,在外面騎了幾圈回來一邊的輪子還弄丟了。
被搶走車的莫離本已傷心不已,看到車子還缺了輪,頓時就惱羞成怒,沖上去就把車搶了回來,結果兩個孩子竟然在這場爭奪中大打出手,朋友的兒子頭還被打傷了,送到醫院止血消炎。
還沒等朋友開口,薛靜當天就立馬找了個出租屋,第二天就帶著女兒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