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卿出來時,漫雪已經回房去了。長元獨自坐在臺階上,下巴擱著膝蓋,注視著地面一群搬運食物的螞蟻,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見玉卿出來,他便抬頭,沖玉卿笑一笑。
玉卿說:“我們去豫章的駐地看看吧。”
“好!”長元立刻站起來。
遠處的景林看見玉卿出了正廳,才走上前來,向玉卿與長元行了禮后進入正廳。
玉卿同長元一起,離開了水亦寒的家。這一次沒有水亦寒的阻止,因此他們從正門離開了。
飛到云層之上,玉卿忽然問:“你先前是在同漫雪說話嗎?”
“是啊,”長元笑笑,“水亦寒似乎對凡人男子頗有成見,不肯讓漫雪跟生父有過多接觸,也不希望她去凡間接觸其他男子。”
“水亦寒的妻子,曾經迷戀過一個凡人?!庇袂淦届o地說。
長元訝然。
玉卿繼續說:“那人不喜與獸族來往,因此從來沒有對繁櫻有過正面的回應。后來子受想要攻打東夷時,他主動提出領兵去打,實則是想借此遠離繁櫻?!?p> “如此說來,他辜負了繁櫻的一片癡心了。”長元說。
玉卿笑道:“繁櫻何嘗不是差一點辜負了水亦寒的一片癡心。繁櫻因為那人要離開朝歌而傷心,水亦寒便輾轉找到我這里,希望我能勸說子受,不要派那人去東夷。還特地懇求我,叫我不要告訴繁櫻?!?p> 長元嘆了一口氣,然后又問:“那人與帝辛關系似乎很近?”
“他是王侄。”
“哦……”長元想了想,繼續問,“后來繁櫻怎么又肯接受了水亦寒?”
玉卿看了長元一眼,眉頭微蹙,慎重地答道:“我不知?!?p> 長元呵呵笑出了聲。
駐地很快就到了。玉卿沒有進去,而是隱了身形,站在高處觀察。駐地當中除卻一些生活景象,還有一群中年狐貍聚在一起交談。內容是關于長元。
“……他水亦寒算什么長老!一年里有十個月稱病,族中事物從不過問。如今夏留月出事了,他知道管了,我還當他終于想起來他是長老了,誰知道他居然是為了護著夏留月!”
長元移開目光,努力不去聽他們說話。就在離他們不遠處,有一個青年站在樓上吹笛。長元認出笛子的材質是上好的紫竹,笛子音質也是上乘。青年技藝尚佳,吹奏出來的曲調優美,連路過的飛鳥都忍不住停下來聽他演奏。這曲子的基調本是肅穆的,青年用笛子吹來,平添了幾分悠揚與空靈。長元便被他吸引,靜下心來聽曲子。
“你小點聲!神靈的耳目遍布天下,萬一被夏留月聽見……”
“聽見又如何?他是神靈有怎樣?與我們狐族有關系嗎?他那個凡人爹不要他了,他才巴巴地來我們狐族認親。我說他幾句又怎么了?他真有那個本事,就像害死幾位長老一樣把我也弄死,正好坐實了他的罪名!”
“嘖!”長元發覺,這些聲音就像鋸木聲一樣惱人,他根本無法認真聽笛聲了。
玉卿感覺到長元的情緒,現了身形,想要過去阻止他們繼續說。
長元卻忽然抓住了玉卿的手。他的表情當中,更多的是嘲諷,而非氣憤?!坝行┰挘晳T了便好了。”他露出一個笑容,然而笑不達眼底,嘲諷的意味便更濃了,“再等一等,我想驗證一件事情?!?p> 雖覺奇怪,玉卿還是依言,繼續與他并排站在。只是長元沒有放開她的手,她想抽回,又恐長元失落;不抽回,又覺她這樣的態度實在曖昧。
那邊繼續用著些不堪入耳的言語來評論長元和水亦寒,玉卿聽了方才知道,原來水亦寒因為他們聽信了污蔑長元的謠言而斥責他們,還告誡說以后不準在說這些話。順帶著,他們還抱怨了一通玉卿,認為她一覺醒來開始犯糊涂了,竟然不幫著狐族,而極力維護長元這么一個外人。玉卿露出了一個跟長元一樣的嘲諷的笑。若是回到兩千年前,他們就會發現,當狐族本身有錯時,她從來不會站在狐族的一邊,更不會像他們一樣倨傲地指責他人。
另一邊的笛聲快要進入高(ヽ(?_?;)ノ)潮部分,曲調激昂起來。駐地上空出現了烏云,已經擋住了陽光,并且慢慢壓了下來。而青年由于沉浸在笛聲中,毫無察覺。
玉卿看了一眼烏云,又看向長元。
長元注視著烏云,笑道:“果然如此?!?p> 是了,后土也曾說過,太原駐地遭雷劫之前,駐地里正在練習年祭的樂舞。玉卿暗罵自己蠢鈍,竟然想不通其中的關竅。
駐地的狐貍們終于發現了異樣。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不好了!雷劫來了!”于是狐貍們慌慌張張地往駐地外面跑。
那吹笛的青年停止吹奏,茫然地望望同胞,又抬頭望天。
長元已經松開了玉卿的手,飛到了烏云的正下方。光點從他袖中飛出,在他手中凝成劍。
玉卿在外圍關注著大大小小的狐貍,以防他們在逃跑的途中跌倒受傷。離雷劫最近的是那名吹笛的青年,他已來不及躲避,玉卿知道長元會保護好他。至于邊上那群非議長元的,玉卿不想去管他們。
早在長元出現在駐地上空時,便有同胞發現了他,有的已經反應過來他是夏長元,然而還來不及告知同伴,天雷便降下來了。
長元揚起手中的劍,劍尖向上,直指天雷的中心。原本已經被烏云壓得暗如黑夜的駐地,所有的活物都被猝然出現的閃電驚懼。然后天空又亮如白晝,只是這一次不是太陽的光,而是才長元的劍尖發出的光。長元用劍尖接住了天雷。雷與劍相觸的那一刻,刺眼的光亮向四周迸發。
在一聲巨雷的悶響過后,光亮漸小。閃電也好,烏云也好,快速地向中心靠攏,又被長元的劍所吸引,沒入劍尖的光亮之中。
待到光亮消失,天空恢復了澄澈和寧靜,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長元甩手,手中的問心變作光點縈繞在他周身,又慢慢熄滅。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玉卿飛到了他身邊,才發覺那些熄滅了的光點還縈繞在他周圍,并未被他收回袖中。日光的照耀下,他的臉色比白云還白,臉上掛著的幾滴汗如同水晶一樣閃著光。
長元看向玉卿,露出一個笑容。不再是嘲諷,這一次他笑得無比真切。
而那吹笛的青年,已經嚇得跌倒在地,竹笛飛出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