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輕搖拍打著船板,站在船邊上蕭沐沖看著穆紫暉的眼睛,雖沒有穆紫彥那雙眼睛晶亮,卻很是深邃,透著一股堅毅和傲然不屈。
“我的父皇,納蘭煜,已經頒布罪己書昭告天下,他風燭之軀決定在帝陵結廬而居,陪伴先帝和穆老將軍,少將軍若要復仇,明日自請。”想到納蘭煜那顫抖著手,佝僂的背影,蕭沐沖忽感不忍,終于喊出了那一聲父皇,母后說她會陪著他一起去帝陵,此后再不回宮,朝堂一切事務由他做主,
穆紫暉定定地看著他,濃黑的眉峰微微挑起,嘴角輕揚,那神情很明顯,意思是:好,還有呢?
“朕已下詔,自明日起,宣夏改為穆云,望少將軍信守諾言。”穆是穆紫彥的穆,云是火云的云,蕭沐沖說完,人已經飛身躍起,踏水上了岸。
大膽,果斷,沉毅,決絕。你要報殺父之仇,我便放你一馬平川只取華都;你要推翻宣夏,我幾句話就更迭一個王朝;新的王朝用你穆姓又有何妨,這是納蘭氏欠你穆家的,這是宣夏與火云舊部將領們都要揭去的篇章。從此以后,火云老將新兵,依然是同袍。
穆紫暉看著蕭沐沖的背影,轉身拍了拍多年未見的燕池肩膀,道:“審其勢而應之以權,不逞一時之威,這小子有膽魄,你沒跟錯人,不過,我等著他將王朝改為赤云的那一天。”
燕池看著蕭沐沖的背影,揚眉點頭表示贊同,聞著小童煮好的魚湯,就坐了下來,拿起一壺喝了一半的酒喝了一口:“以你穆家在北塞的兵力,早就可以將納蘭煜取而代之,我以為你們都為了那一個忠字。”
“哦?”穆紫暉也坐下來,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問:“不然呢?”
“你父親可能是,但你不是,不過你甘愿去掉那個穆字,等著他將皇朝改為赤云,”燕池喝了口酒,環視了一圈遠山黑色的輪廓,微分吹來,夜雨涼爽,他了然地道:“云是火云的云,而赤是赤羽的赤。你和你父親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赤羽。”
前些日子,北桑勾結東戎東灘族和蛇灘族襲擊東岳挖河通蕖的百姓,征東營十幾個戰士中了玄冰銀箭,他讓林天浩用萬師父的方子試了好多次都沒救活一個人。
燕池想著為何那個丫頭,卻能一夜之間救了蕭沐沖,救了幾百個弟兄,而后就暈睡過去大病一場。萬師傅臨死之前說找赤羽鳳凰的血救蕭沐沖,彼時不明白,現在他燕池已經全然明白。
二人四目直視,雖然只見過幾面,卻似多年深知的好友,智謀相同,興致相投,此時心照不宣。忽然一哈哈哈大笑起來。水上一夜,喝到天亮。
雨后新霽,紅日初上。
華都城門四開,十幾匹快馬向四面奔出,將納蘭煜的罪己詔頒布到各州府縣鎮,特派修凡,狄通等到穆紫暉的幾路“穆”家軍陣前反復宣讀。
兩個時辰后,皇宮傳出少年皇帝納蘭沖新的旨意,昭告天下,自即日起,宣夏皇朝更改為“穆云王朝。”
朝野中一陣熱議,那些跟隨蕭沐沖他爺爺打天下的老臣,流涕進言,卻知道這個自幼渾然放蕩不受拘束的火云陛下不會聽勸,也就哼哼了幾聲完事。
而朝廷中火云老將領和新生的火云將領們,紛紛贊同,他們摩拳擦掌期待跟隨這個少年陛下,跟隨他們的火云安定天下。
華都城西,帝陵。
納蘭煜真的結廬而居,簡易的涼棚里,葉太后穿著布衣,裹著方布頭巾在煮著茶水。
納蘭煜在她這個葉神醫妹妹的調理下,頭痛消退,腿腳也輕便了許多,他正佝僂著身子,坐在蒲席上顫抖著雙手編著草簾。
當葉柔將一碗湯藥端到他面前時,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妻子,曾經的西山書院才女,娶她時說過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卻讓她受到喪子之痛,經歷了無數風雨,如今看她依然那么美麗賢靜,讓他不敢平視。
納蘭煜伸出去接碗的手,又縮了回來,低頭繼續編那草簾,說道:“可以了,我能如此就已經可以了。早日下去給父皇、給老將軍陪罪也好。”
穆紫暉和他的親隨們,遠遠地看著葉柔的眼淚滴落到那藥湯里,看著那佝僂著身子坐在父親母親墓旁的納蘭煜。他的手輕輕揮下,已經在弦上的幾十支箭齊齊地放下。
一日后,冷琮手下那些被“迷失”在恒越山里的幾千將士們,在穆為的部將帶領下,走出了山林,找到了他們大本營。
章全的十萬人馬,后隊變前隊,從西山腳下撤出,直奔西峪關而去。
譚卓在嶺南被韓俊擒拿的幾千兵將,也被釋放了回來,聽說不少將士們在鐵鷹騎里尋見了自己的兄弟甚至父親。雙方大軍遲遲不歸,紛紛去對方陣營打聽失散的親人,在譚卓和韓俊的嚴令下,兩日后才各自拔營回家。
蕭沐炎上書請奏,要辭去征南將軍職,說自己身為主將兩次被綁,有失軍威,不配為將,蕭沐沖說“戰勝在乎立威,立威在乎勠力,勠力在乎正罰,沒有人生來可為將,經歷曲折險偉才懂果斷殺伐。”
不準,駁回奏章。
冷琮戰英留守恒越山脈,燕池韓俊等人撤軍回東岳,嶺西的練兵場被劃分為火云軍與北塞練兵的軍事要地。他們相約明年開春后,在溱嶺南北演習一場。
重華殿外,漢白玉階梯之上,一歲多的小高賢,穿著短褲圍著肚兜,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往上爬著,他的目標是爬到頂層,然后沿著光滑的白玉斜坡,順溜地滑下去,完了再繼續往上爬。
殿外站立不動的執戟侍衛,偶爾用余光看他一眼,就算看守著他了。這是蕭沐菲交給他們的臨時任務,他們知道,她又去天目司尋修凡去了。
潘魚兒來信,這次東灘族和蛇灘族與北桑的勾結使得東戎四族徹底與那二族決裂,袁彬帶兵攻打他們,將他們逼上了海船,潘魚兒率水兵潛在海里,將幾十條海船牽引到了深海,待到他們淡水用盡,食物吃光,餓得幾乎要殺人吃肉時,潘魚兒等人上船跟他們談判,要么投降,要么死在海上葬身漁腹。兩族士兵綁了族長表示投降,愿意讓出土地開挖水渠,疏通如海口。
韓俊、冷琮上書勸他早日去赤方,經過這次戰爭,又有很多戰士中了玄冰銀箭,有的已經死亡,有的被那冰冷刺骨的寒氣折磨,看著手足弟兄在眼前煎熬,他們越來越覺得與北桑對抗,只有火云星守護劍還不夠,必須與赤羽金翎攻守聯合,換句話說,必須要有赤羽的幫助。
新任戶部尚書修義慶上報的各地戰后撫恤,重建資金的報表剛剛批復完;燕池上奏,請求整編部隊分梯次練兵的折子、赤方受災,不少流民渡過章水河入了穆云境地,剛剛停歇戰亂的邊境又有了流民的侵擾,穆云百姓很是惱怒,請求軍隊鎮壓驅趕。
蕭沐沖看完奏章,走出大殿,看到那快爬到頂階的小高賢,他眉頭皺起,這蕭沐菲就是這么幫他照看他的?他蹲下身子準備幫小高賢一把,不曾想,那小子流著口水,撥開了他的手,自己爬了上來,然后很滿足地呲溜溜滑了下去,這孩子怕是已經忘了東岳的一切了。
忽然想起了燕池回東岳前對他說,讓他把穆紫彥找回來,這讓他很是詫異,但他不說為什么,他知道問也沒用。難道燕池理解他,知道他內心放不下穆紫彥?但沒有赤羽金翎,將來火云軍會付出何等的代價。
是去瓊川尋穆紫彥,還是去赤方迎娶慕容玉嬌?蕭沐沖正看著遠方愣神的功夫,蕭沐菲一聲驚喜的叫聲從耳邊傳來,“呀,你袖子上,今天又有一粒。”
蕭沐沖抬起袖子看了一眼那粒新鮮的鳥糞,隨即抬眼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修凡,修凡聳聳肩搖頭道:“我可不敢天天變出一只鳥來愚弄火云陛下,敢情這些鳥兒能聽懂穆紫彥的話?”
一只金絲雀停在小高賢的身旁,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引得他拼命地爬著去追趕。
大殿之上,蕭沐沖鳳眸深邃,眺望天清遠峰,在那群峰之間一條白水連接天際,蕭寒說,一個月前,珈藍樂師的船舫就是沿著那河往西而去,塵漠草離,千峰水遠,穆紫彥,你到了哪里?
剛帶禁衛軍巡查完城防的蕭寒,遠遠看著蕭沐沖那隱藏在眉間的痛苦,想到了葉南光說起的治愈玄冰銀箭的藥草,在大殿廊柱前停住了腳步,想了想轉過身悄然離去。
蕭沐菲一直絮叨,說穆紫彥一語成讖、說話靈驗,勸蕭沐沖就該娶了穆紫彥,蕭沐沖只聽不語,而一旁一邊聽一邊不敢不點頭的修凡,轉過目光卻發現了蕭寒轉身離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