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話中語氣冷冰無情,與方才的關切忍耐截然不同,以至于聽到這話的藍衣少年不禁打了個寒戰,想要答話,卻又一時不知如何說起。
“可……”須臾轉念,少年心頭卻是大惑不解,不由問道:“為何殺他?”
那人不答,只是目光陰騭的對著藍衣少年重重點一點頭,同時一臂霍然上舉,隨即猛地作出一個“砍下”的手勢!
少年身旁的伴當見了,立刻舉起長槍,便要向前刺出。
藍衣少年連忙跨出一步,擋在少年身前,伸手一指地下的癡傻少年,大聲說道:“伯父不是一向教導遠兒恤刑慎殺么,為何這次一反常態?他也不過癡傻了些,看樣子分明不是惡徒匪盜之流,為何今日便要無緣無故的殺了他?”
“他……”中年男子未曾料到少年竟然如此執著,不由一時語塞,片刻之后卻又直通通吼道:“且休問這么多,殺了他便是!”
藍衣少年卻也難得執拗一次,說道:“不!我偏要帶上他!”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卻又似乎礙著甚么,而強行忍住,四下巡脧一遍之后,忽然驅駝向前,待到靠得再近一些,便手搭涼棚,向著那個癡瓜定定望來。
片刻之后,方才勉強說道:“暫且依你,速速帶他下山,咱們要趕緊離開這個孽魔之地!”
“孽魔?哪里來的孽魔……”
少年還想再問,卻見中年男子胯下三峰駝陡然調頭回轉,于是立即閉口,回身便要拉起癡瓜下山。
可手背上的兩個齒痕猶自生疼,藍衣少年只得將伸出的手臂重新收回,一時陷入進退兩難之中。
好在那名伴當煞是機敏,瞧見主人窘態,索性從身后抽出一個麻袋,壞笑著朝癡瓜的腦袋上方比劃。
藍衣少年會意,點頭一笑,意示嘉許。
伴當得令,先做個鬼臉,隨即從癡傻少年身后躡手躡腳得靠近,待到近前,見那癡瓜仍舊不動,便猛然用麻袋從上套下,一兜一拉,再而收口,那人那獸已然盡入麻袋之中。
藍衣少年趕忙上前,與伴當合力一掀,那個麻袋便骨碌碌滾下山去。
山腳地下,兩名駝兵早已候在那里,待到麻袋滾下,忙不迭的接住,上肩扛起,送到中年男子駝前,又小心翼翼得將麻袋上方拉開一個小口,只將那癡瓜的頭顱連同那口長刀露了出來。
中年男子對著那副面孔好一番上下觀瞧,忽又疾速伸手,將刀一把抽出,拿在手中翻覆觀瞧。
這刀樣式并不鮮見,分明便是一口沐陽長刀,澄陽國中利器,只是刀背既鈍且厚,漆黑無鋒,入手又是極重,看似并非兵刃,反而像是一截尚未鑄就的刀坯!
若說特別之處,便是這口長刀從頭到尾一體鑄成,并不似平素那般只鑄一條細長條芯,再以竹木獸皮包裹于外,制成刀柄。
待到目光觸及刀柄根部一處凹穴存留之時,中年男子不由詫異出聲:“咦!”
藍衣少年聞聽有異,立即湊上前來,一旦看清,便大喇喇笑道:“不過是掉了顆金珠寶石罷了,而今便是個營尉伯長也敢在兵刃上嵌玉鑲珠,裝腔作勢,附庸風雅,好不可笑!”
中年男子默然點頭,再看幾眼之后,便將長刀順手遞到公子手中,頹然揮了揮手。
駝兵見了,急忙將麻袋重新束口,然后高高舉起,臉面朝下,橫放到一頭三峰駝駝峰之間。
與此同時,跟隨藍衣公子下得山來的那名伴當,早已從背后取下一截黃澄澄的竹筒,將蓋子拔去,放在地上,開口朝向那個怪山的方向,手指又在竹筒上輕彈幾下,一絲怪異幽香就此從筒口傳了出去。
說來也怪,剛才還空無一物的怪山四周,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竟然突然泛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殷紅之色!
紅色漸集漸濃,最后匯成幾十根紅線,從不同方向卻又步調一致得向著那個開口的竹筒一起涌來!
螞蟻!
竟是一群大如指尖、彤紅似火的螞蟻!
臨近筒口,大個螞蟻卻不急著鉆入,轉而互抱成團。
不多時,一條條紅線便已聚攏成一個個紅彤彤的疙瘩,伴當伸手輕輕撥動,蟻團陸續滾入那截竹筒之中!
螞蟻收盡,軟木塞口,伴當重新背回身后,駝隊立即拔步而起,行色匆忙,面容焦躁,看似早已迫不及待,一副唯恐再多停留哪怕一瞬的惶恐模樣!
大漠深處,三峰駝揚蹄狂奔,卷起黃沙陣陣,隨風漫舞。
此駝身形雖然足有駿馬兩倍大小,迅疾之態卻是不遜分毫,乃是數百年前遍尋天下良畜之時,自萬里之外的絕域圣境巧遇偶得。
因其毛色遇寒而墨,逢暑則白,春秋之時栗黃呈現,凡此三變,身形又極特異,偏偏背負三峰,因此得名變色三峰駝。
此駝力大快捷,又耐得饑渴寒暑,更兼深通人意,臨危而不自亂,頗具靈性,因此便被商隊國人尊為三寶之一,遠非一般牲靈可比。
行不多時,一列首尾相接的龐車商隊已然在望眼前。
這支車隊,刨去開路殿后的頭尾兩車,尚有足足三十六部之多,各有四頭身軀龐大的三峰駝拖拽而行,與前鋒后衛、左右護持的七十六騎雙乘駝兵一道,在大漠夕陽下拉出一道連綿巍峨的長影。
駝行蕭蕭,同色同形,前轅后轍,幾如一體。即便此時腳下黃沙松軟,仍舊蹄聲踏踏,步履輕盈異常,整個車隊在沙地上起伏律動,宛如一條靈動的巨蟒。
及至靠近,便見龐車林林,等高等長,曲轅彎軛,輻錯如林,四輪高可過人,輞寬已然盈尺。
載人盛貨的廂輿似是硬木打造而成,邊角各有赤金包裹,若只是用來載貨盛人,便堅固得有些過分。
待到論及廂輿體量,更是大得令人咂舌,各車長有七丈(注:彼時一丈約為現今一米七,一丈為八尺,下同),寬為丈半,足高一丈又二。
廂頂一水平整,只在中央凸起一方丈許長寬、齊腰高低的塊壘,似有機括暗藏其中。
四面邊緣卻又伸出一溜飛檐,恰好罩住前后四尺凹缺,用以避雨遮陽,再輔以左右兩道護欄,頂上一卷皮氈可收可放,恰好可供車上兩馭四衛與兩名駝兵輪流乘坐。
首尾兩車也是相同樣貌,只是略小一圈,除卻同等馭衛之數之外,車尾卻又各自多出一個人半高的龐大身影。
那物時蹲時臥,時而與馭手衛士交頭接耳、嬉笑打鬧,遠遠看去,舉止幾乎與人無異。
可若等到那物抬起頭來,便會赫然露出一張猙獰可怖面目,渾身上下更是披著一層褐紅短毛,儼然便是兩頭鬼面巨魈!
此獸看似懶散,實則警醒異常,特有辟邪殺妖之能,可謂天賜靈獸,每每跟隨商隊四處游走,卻也得其所哉。
但因面目兇惡,尋常路人見了,便即驚恐而逃,因此每逢城池村落之時,便有兩張繪有笑臉的假面扣上,遮起那張鬼臉,以免主顧驚懼而逃。
論及此獸來歷,卻比變色三峰駝更要神秘三分,除卻而今車安候與國都中端坐的大王之外,便再也無人知曉。只是每隔十年,便有老魈悄然退隱,新魈赫然入列,交替往復,無聲無息。
一旦接近車隊,胯下三峰駝根本不用吆喝,已然開始自行分野,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各自歸回原位所在。
馱著中年男子和藍衣少年的三峰駝已然各自靠上一部龐車,待到主人棄駝登車,兩頭三峰駝立刻折身而回,重回駝兵隊列之中去了。
追趕,匯入,歸位,車隊轆轆前行不曾稍慢,更無停歇,除卻車輪輾軋塵土的沙沙聲,以及拉車駱駝偶爾拉出的一兩聲響鼻之外,整個車隊竟無半點額外動靜,這類規程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如此看去,這支車隊絕非僅是商旅那般簡單,反而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而此時頭車頂部正中,一桿海藍色大旗正自風中獵獵飛舞,兩個醒人耳目的遒勁大字躍然其上:迢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