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和幾個護士保安帶著一群病人正要通過大橋。他們大部分帶著自己的道具,也有一部分空著手。
“嗨。你也在這里。你的手機呢?”
“手機,丟了。”
“是故意的吧。”
“今天表演莫扎特的小夜曲。”酷愛指揮的老人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歡迎觀賞。我最得力的助手,你的小提琴呢?”
“在這里。”旁邊的老人從口袋取出口琴吹了起來。
“我已經準好了,什么時候該我上場。”大游俠仍舊帶著佩劍。
“明天。”
“又是明天,這是你說的第1095個明天了。”
“你的臺詞第一句是什么?”
“命運呀。”
“錯。”
“愛情呀。”
“錯。”
大游俠有些緊張“我愛你。”
“錯。你連臺詞都記不住。”
“明天一定滾瓜爛熟。”
“那就明天。”
“這是罪過,是罪過。”牧師自言自語道。
“你們是去干嘛?”程問道。
“勞動。看見那片空地了沒。我們去翻地,下周種櫻樹。”
“他們?”程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人都需要勞動的。除了鍛煉身體,還能促進交流。”安然看著程說道。
“和這群瘋子有什么好說的。等等我,老趙。”
“我們工人有力量,嗨,咱們工人有力量。”一個老人邊走邊唱。
“我們是去哪里?今天不上學的。”
“為什么不種蘋果樹呢,我想吃蘋果。”
“過了今天就是明天,到了明天,明天還是明天。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即便世界毀滅,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親愛的小劉,你答應我的求婚了嗎?”
“誰是小劉,我是老周。”
“我不喜歡種地。”
“啊啊啊,啊啊啊,呦呦呦,嗚嗚嗚。”
“看,我的鞋子在游泳。”
“世界不是周而復始的。”
“有什么區別?無論你在哪里都不過如此而已,而已。”
“當你可以永生,那多么美妙呀。”
“看,那是我的同學。”
“我們不怎么說話,為什么要說話。難道非得說什么。我能說什么。上帝,我什么也不想說。”
“小心,炸彈,炸彈。”
“你又發瘋了。”
“311,你的襯衣有個洞。”
“誰在打呼嚕縮短我的視野和生命。”
“我已經70歲了,還沒有人叫我爸爸。”
“我的翅膀馬上就要長出來了,到時我會帶你飛過所有山峰。”
“不要用你的斗雞眼看著我,那會讓我感冒的。”
“他們是哪個病房的。”
“排好隊排好隊。”
“你看起來有心事?”
“死亡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問題太多,答案就無關緊要。”
“我該吃藥了,死神說我在不吃藥他就上來了。”
“可能吧。”
“我們應該看電影的。”
“我才19歲,不想戀愛。”
“誰?”
“是命運在敲門。”
“看,他們游的好快。”
“算命的說我有貴人相助。”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你見過飛魚嗎?在天上吐泡泡的那種。”
“我要走了,拜。”安然等待大家都過了橋,對程揮揮手便小跑起來跟在隊伍后面。
程看著他們走到那片空地上,一些人從保安手里領過鋤頭便開始翻地。指揮家安排樂手們坐好,便開始指揮起來。一些老人沿著空地轉圈,保安們緊跟著其后。
“我該去哪里呢?”程繼續重復這個問題。“當個病人?”他站在橋上,在身上摸索一陣。掏出耳機看了看“你自由了。”然后把耳機丟進河里。
“他還在上學,只會徒增煩惱。”一個中年男子在妻子的攙扶下站在橋邊。“你也不要多嘴。”
“我們離婚吧。這樣我就不會花你的錢了。”一個身穿淡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哭著說道。
“不是不能花,只是別亂花。”她的丈夫站在她身邊“看你買的都是什么?”
“那我就喜歡那些嘛。”女人覺得自己并沒有做錯。
“生活是很實際的。我一個月累死累活賺那么點錢。。。”男子點著煙“冬季補助會多些。加班的時候也多。那時就好了。好了,別哭了。讓人笑話。”
“那你還怪我嗎?”女人開始擦眼淚。
“那你還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女人又哭起來。
“你把什么扔了?”安然突然站在程的身旁。
“奧。耳機。”
“以后不聽歌了嗎?”
“想聽的時候再說吧。你怎么回來了?”
“我要回去列清單。”安然看了看程“穿大衣不熱嗎?”
“還好。”
“未老先衰。”安然笑了起來。“我回去了。”
“嗯。”程本想說再見。
“我說不上大學不上大學,你非要上。”慧心背著鼓鼓的書包出現在橋頭。“上課要點名,開學要交實踐報告。大學有什么好的。”
“那你別上。”慧妤跟在慧心身后。
“那我不是得照顧你這個妹妹嘛。”慧心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
“欠收拾了是嗎?”慧妤一直比較嚴肅。
“你每天揍我三四遍就不厭倦嗎?憑什么只欺負我?就因為我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嗎?”
“好了,還鬧。”雨蝶像是帶著兩個孩子的母親。“快點,要發車了。”
“這不是那誰嘛。”慧心看見程就像孩童看見喜歡的玩具般跑了過去,“三年還是五年。”
“什么?”
“三年還是五年?”
“三年吧。”
“這里還是那里。”
“這里吧。”程根本不知道她在問什么,慧心卻哈哈大笑起來。
“嗨。”雨蝶走了過來“別理她,她就愛胡鬧。”
程覺得雨蝶不那么難受了。
“走嗎?”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
“馬上。”雨蝶回答道。“你不走嗎?”
“我。。。還不。”
“那。。。再見了。”
程發現慧心盯著自己,又想不出哪里做錯了。
“還不說再見。”
“再見。”
“嗯。”慧心滿意的點了點頭。
三人急忙登上車,司機打著火,車子緩緩動了起來。
“再見了。”雨蝶從窗戶伸出腦袋喊道。
“再見。”程揮揮手頓覺傷心,他本可以再陪她們一程,可他選擇了下一趟班車。
回去的車上,跳河的男子坐在了程前面。同排的老法官和另一名男子坐著。
大部分游客已經疲憊困乏,背靠座椅閉目養神。
“你是今天出獄的。”老法官悄聲問身邊的男子。
“昨天。”那名男子似乎不愿多說話。
“我沒有。。。殺人。”T咬著嘴唇說道“相信我。我沒有必要騙您的。”T流下了眼淚。
“我相信你。完全相信你。”
“真的?你真的相信我?”
“是的,你說有人偷偷資助你的孩子,那個人才是兇手,他就是柜子里的人。”
“謝謝你。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突然T大喊道“我沒有殺人。”
乘客們都被嚇了一跳。
“我們在對臺詞,沒事的。”老法官慌忙解釋道。
乘客們這才恢復平靜。
“你可以上訴,假如證據確鑿,可以獲得一定數額的補償。”
“補償?我在監獄里渡過了30年,從20歲到50歲。人生最重要最美好的年紀,我不要補償。您是法官,您說我不是殺人犯,這就夠了。”T仍激動得不能自已。
“要不是你主動打招呼,我都認不出你了。你剛才準備做什么?”老法官突然問道。
“我也不知道,以前那里有我家的蘋果園,我想來看看,但它沒有了。”
“法律不會讓好人受委屈的。我也是如此。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
“真的嗎?”T不敢相信。“可是。。。我有所隱瞞。”
“隱瞞?”老法官大吃一驚。“隱瞞什么?”
“那個陌生男子K曾向我打聽N的住處。”T不敢抬頭“那時將近下午。我以為。。。他們會出去。”
老法官倒吸一口涼氣。“還有嗎?”
“沒有了。”T這才緩緩抬起頭。
“只要人不是你殺的,就行了。”老法官頓時有些低落。
這時,車上響起了《月亮之上》。程前面的男子猶豫片刻接起了電話。
“喂。”男子的聲音低沉無力。
“你剛才干嘛去了?媽媽快不行了。趕緊回來。在縣醫院。快。”
男子本想說什么,但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程這才覺得原來自己屬于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而前面的男子正好相反。他被生活壓的喘不過氣,還得挺直身子扛起一切。男子拿起手機緩緩撥號,
“喂。女兒。”
“爸爸。”電話里傳來動聽的聲音。
男子笑了起來,“最近學習緊張嗎?”
程無法理解他為何還能笑出來,是故作堅強還是發自內心的笑,程沒有答案。在他的世界里,后代這個概念是空白的。
“稍微有點。”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知道嗎?要吃好點。至少落個好身體。”男子的語氣輕快許多。
“看你說的,我都快95斤了。再胖就要減肥了。”
“減什么肥,瘦不拉幾的像什么樣。你看你媽就胖胖的,多好的。”
“都新社會了,我要上自習去了。不和你聊了。”
“女兒。”男子急忙說道。
“怎么了?爸爸。”
“沒什么。爸爸愛你。”
“你還好嗎?爸爸。”
“嗯。”
“我也愛你,爸爸。”
男子掛掉電話時已淚流滿面。
黃昏的余暉給大地鋪上了金色毛毯,隨著車子緩緩離開爬上山頂,迷人的風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實類的事物,一排排村莊,商店,旅店,停在路邊的一輛輛汽車,陌生的憔悴的人影,似乎大巴后面就是吞噬一切的末日風暴,唯有一直奔走才不至被吞噬。
程把額頭緊緊貼在玻璃上,面無表情。
他從大巴上下來的時候已經七點了,盡管尚有晚霞但街燈已亮。程經過雪兒的住處向上望了望停留片刻便繼續前行。這時程才看到橋頭的山脈植被茂密,有幾條彎曲的小路,上面還有人扛著鋤頭往下走。那邊有座小橋,看起來隨時都會斷掉。吹來的風還是那么涼爽,比起晚上清香味也濃些。程雙手插在口袋,沿著人行道向橋上走去,然后站在雪兒曾站的地方,看著橋下的流水。“是挺深的,水也急。傻丫頭,你要好好活著。未來是美好的。”程斜著身子趴在欄桿上,又嘔吐了幾下。“萊茵河的舒曼。”他笑了起來,“至少你還有克拉拉。”
“你要跳下去嗎?”
程像是聽見生命的呼喚瞬間大腦停止轉動,片刻后他轉過身去,是雪兒。她穿著寬松的黑色休閑褲,白色帶花邊的襯衫,一件剛到膝蓋粉色風衣,黑色高跟鞋沒有穿襪子,烏黑的長發,兩邊的劉海剛到嘴邊。程覺得雪兒像是變了個人,變得像雨蝶但更成熟。
“你想我跳下去,是嗎?”程覺得是命運女神在和自己說話。
“看你了,”雪兒走到程身邊。
“一個人跳下去總是有缺陷的。”程說的很認真,因為雪兒太美,他感到拘束。
“你要我陪著你嗎?”雪兒笑著問道。
太美了,程感到不真實。他覺得一定有什么搞錯了。但他清楚這是真真切切的不在夢里。“不,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怎樣才算好好活著呢?”雪兒追問道。
“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程也不知道好好活著是指什么,但人就是應該好好活著。
“人不可能一直開心吧。總有無聊痛苦難過的時候呀。”雪兒像是早都準備好了臺詞。
“你。。。”程覺得她不在那么好應付了“你在這里干什么?”
“你以為我是在等客人嗎?”
程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擊中,他從未想過雪兒的身份。雪兒的這句話讓程所有美好的感覺被連根拔起。
“我。。。我只是。。。散步。”雪兒補充道“你要走了嗎?”
“嗯。”程不愿再多說話,他害怕起來,害怕這一切最后都重蹈覆轍。想愛的完美,失去時越發不能承受。她會有自己的未來,但又有什么關系,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女人,缺了誰都無關緊要。程覺得自己陰暗的想法正在瘋狂聚集:和她從這里跳下去,跳下去。那多么美妙,從此她不再屬于別人,你是她生命中最后的男人。那不是很幸福嗎?看著她死去,不正是你想要的嗎?就像星星墜入黑夜般和她從這里墜入愛情的長河。否則,她將被別人像那個女孩一樣。或者,那正是她所渴望的,那種瘋狂的野性,鋪天蓋地的快感,紙醉金迷的消沉。這才是她所渴望的。而不是和你一樣粗茶淡飯節衣縮食才能活下去疲于應付無力享受哀嘆不已。不,不。和她從這里跳下去,永遠的安樂窩。完全屬于你的女人,聽起來也榮耀。她那么美,值得擁有。難道你要讓她重回骯臟的世界在男人們的挑逗中賣弄風騷。
“你在想什么呢?”雪兒聲音溫柔,眼神充滿期許。
“對不起。”程的聲音顫抖著。
“你怎么了?”雪兒用手撫摸程的額頭。
突然,程將雪兒緊緊抱在懷里,當黃昏將近。雪兒將頭枕在程的肩上,似乎是她擁抱著程。
“不好意思。”程緩緩松開雙手。
“為什么?”雪兒顯得很親切,她的長發被風吹起在臉前來回飄動。
“我。。。要走了。”程有些后悔不該擁抱雪兒,他覺得自己充滿罪惡。但這罪惡又不算深。
“那么。。。你還會回來嗎?”雪兒突然安靜許多,也不在微笑,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知道。再見了。”程向后退了幾步,緩緩轉過身去。
“那。。。再見吧。陌生人。”雪兒笑的很勉強。
他們向著兩個方向走著,似乎永不會再見。
“喂。”雪兒突然轉身,站在街燈籠罩的光環下。
“怎么了?”程站在黑暗中。
“沒什么。”雪兒轉過身,淚水流了下來。
程覺得自己無可救藥,當他再次站在廣場的燈塔下時,黑夜已經占領了這個世界。他并不打算回去。他覺得自己的責任與義務已經完成了。無論是對活著的還是死去的,對愛的人還是哲學,對這個世界還是永恒,都盡到了自己的義務。
“那么,以后我就不需要清醒了。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去找她呢。和她一起墮落。”程自問道“不,她屬于美好的事物。我要的是墮落而不是罪惡。即便是罪惡,也不會褻瀆美。”
這時,火車的汽笛聲再次散開。一道光從車站照向原野。
“沒什么可擔心的。人終歸是要死的。”程從口袋掏出錢數了數“311.”他笑了起來“再見了,生活。我要去世界盡頭。”說著,他緩步走進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