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虛空深處的聲音緩緩沉寂下去,代表著這尊古神正在遠去。
紀長安知道,儀式的時間到了。
空氣中的凝滯感消失,鮮血所畫的法陣脈絡變為焦黑色,五角黑色樹葉化作了焦炭,身前小刀更是寸寸崩裂,其上沾染的血液早已不知去向。
呼……
意識到儀式結束,那位古神的目光離去后,紀長安整個人癱軟了下來,背后冷汗浸透了衣衫,就如剛從水里出來一般。
他苦笑著翻滾過來,從跪伏變為躺在地上,右手手臂遮蓋在眼睛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己剛剛的表現,算是蒙混過關了?
他真的瞞騙過了一尊存世數個紀元的古老舊神?
哪怕這尊舊神長期處于混沌狀態,距離現世很遠,對現世的掌控幾乎于無,這也絕對值得驕傲一輩子!
回憶起剛才自己的言行舉止,他不禁在心中感嘆。
原來自己還有這種才能!
那個自稱血色兄弟會總座的男人,果然沒有欺騙自己,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選擇自己來做這一切。
是因為自己身擁的被他稱為“真視之瞳”的雙眼?
還是自己獨特的血液?
不過根據那人說,他血液的特殊,其實就源自他的雙眸。
真視之瞳。
或者說神靈眼。
紀長安若有所思。
方才與那尊古神的對話,對方在不經意中道出的隱秘,很多都和那位總座猜測的相吻合。
譬如曾經在超凡領域顯赫一時的特里森家族,竟然真是祂的眷族,由此可見這尊古神哪怕長期遠離現世,祂擁有的力量依舊不容小覷,能直接干涉進現世。
他長呼了一口氣,坐起身,捏碎了一顆水滴狀的藍色結晶體。
這是自己與那位總座派來的特使的聯系方式,他這里捏碎后,那邊自會有感應。
按照約定,儀式如果成功,他將捏碎結晶體,并即刻趕往兄弟會在科維坦帝國的總部。
捏碎藍色結晶體后,他拿過放在一旁的筆記,開始從頭梳理事情的始末。
……
他叫紀長安,自幼被老爹撿回來撫養。
與他一同長大的,還有一位叫做林珞然的少女,是老爹的親閨女。
六年前,他突然陷入了一場長達十天的昏睡。
在老爹與旁人眼里,他只是生了一場大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十天中,他做了一場匪夷所思的荒唐大夢。
在那場荒唐的大夢中,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見證了未來百年的浩劫,見證了無數至關重要的節點。
同時,在那場大夢的末尾,有一道模糊聲音在他身邊響起,為他指出了條可以扭轉未來的道路。
一條名為“封神”的反派之路。
但當他從夢中醒來后,關于夢中的絕大部分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就和平常做夢一樣,醒來后只記得零星半點。
這讓他不得不質疑這場夢的真實性,懷疑自己只是病倒做了個噩夢。
而三年前遇到那位自稱血色兄弟會總座的男人后,他不得不相信,有些匪夷所思的事,其實是一種另類的“神啟”。
一種……
某些人用生命換來的“神啟”。
自那以后,他開始竭力回憶記憶中的一切,記錄下回想起的重要節點,與接下來浩劫中的關鍵人物。
在那場夢中,第二紀元離去的舊神集體歸來,降臨現世,行走于陸上國度。
這直接導致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智慧種族,再度陷入被奴役的局面。
而為了爭奪信仰,神靈之間的戰爭屢屢爆發,滅世的浩劫降臨,洗禮了主世界十三座浮陸,將無數城市夷為平地。
在那場夢中,他沒有找到老爹的身影,可能早已經死在戰亂之中。
但他找到了林珞然。
縱使少女在很早之前就加入了命運圣殿,且在未來高居圣女之位,可當諸神歸來后,三座圣殿盡數淪為邪神的孕床。
所有圣殿之人,皆淪為邪神的奴仆。
在夢的最后。
林珞然面無表情地躍入一座血池,以身作為邪神復蘇的血肉祭品。
那幅畫面令當時的他猛然驚醒,雙手死死抓住被子,渾身冷汗地從床上起身。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而也正是這一幕,讓后來的他一直對那個夢耿耿于懷,直至遇上了那位總座。
那位總座多次邀請他加入血色兄弟會,在數次婉拒后,他勉強答應對方,前提是他所說的儀式成功。
男人向他描繪的末日景象,和他夢中夢到的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們一起翻閱古籍,反復驗證各種秘聞,以及他所做的那個大夢中的疑點。
直到一年前,血色兄弟會內部出了矛盾,他必須返回處理某些棘手的事務,兩人才分離。
而在一周前,紀長安按照男人所教的冥想法溫養自己的靈,終于取得了突破性的進步,達到了開展儀式的最低要求。
在經過一番準備,以及與男人那邊進行一番溝通后,他進行了剛剛的獻祭儀式。
儀式中,他所獻祭的正是自己的血液。
“我的血液中……有夢神伊德海拉的味道?”
紀長安喃喃道。
他所誦念的禱語,都是來自那位總座。
其中最讓他在意的,就是那句“我以叛神之血換取您的垂憐”。
那么他的血液中,究竟為何會有那個死在百年前的夢神伊德海拉的味道?
這與他的眼睛是否有關聯?
苦思無果后,紀長安深吸了口氣,暫時摒棄這個念頭。
他起身開始收拾地下室內留下的殘局。
既然儀式成功,某些事也得到了驗證,那么他與那位總座的約定即將生效。
在這次儀式中,他雖然被那尊古老的神祇記住了自身靈性坐標,但是他也取得了關鍵性的東西,那就是那顆融入他眼睛的“種子”!
這也是大夢的最后,模糊聲音所說的踏入封神之路的關鍵。
根源之種。
至于血月第四次升起,那應該是四年后的事,屆時他將再次直面那尊古神?
他目前展示給這尊古神的身份,是祂麾下兩大隱秘教會在血色兄弟會中的暗子,這層身份也是那位總座安排的,并且再三保證絕對經得起深入調查。
原因很簡單,因為對方確實在血色兄弟會中埋下了暗子,而那枚暗子早已被那位總座悄悄拔了出來,至于對方教會中負責安排此事的道林·特里森,也死在了裁決圣殿的人手中,完全是死無對證的局面。
“長安,老爹找你,趕緊滾出來!”
突然,地下室外傳來少女清甜的嗓音。
紀長安嘴角扯了扯,手下加快了動作,將殘留的痕跡清掃去除。
在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遺漏后,他將那本筆記貼身藏在衣服內,打開地下室的大門。
一顆腦袋率先探了進來,打量著地下室內的景象以及紀長安,烏黑的大眼中閃動著狐疑之色。
林珞然抿了抿嘴,認真道:“你最近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壞事,你偷偷告訴我,我保證不去告訴老爹。”
她注意到了紀長安蒼白的臉色,貝齒微不可察的咬了咬下唇瓣。
紀長安皮笑肉不笑,記得上次他偷偷逃課去圖書館翻閱幾本古籍,就是少女告的密,害的他被老爹一頓暴打。
老爹脾氣暴躁,最恨的就是他們不好好讀書,口中經常念叨著諸如“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好好讀書以后怎么加入圣殿”、“不加入圣殿哪來的出息”、“沒出息你以后怎么養我”、“不養我老子養你做什么”等等此類的話語。
“沒什么,我只是最近喜歡在安靜的環境中讀書而已。”
紀長安面不改色地說道,然后亮起早已準備好的課本。
少女滿臉質疑道:“都畢業了,你看什么書?小黃書?”
紀長安正色道:“學習是永無止境的!你不能因為畢業了,就放下對知識的渴求。”
林珞然瞇了瞇一雙美眸,流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她笑臉燦爛,嗓音甜膩道:“紀長安,你好棒哦!對了,前些日子老爹讓你參加的裁決殿入殿測驗,你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讓我想想,哦對了,你好像是當著人家裁決殿執法者的面,說你日后想做天災級的通緝犯?噗,你的夢想真的是太有詩意了,就是不知道你的屁股能不能承載你的夢想?你說這次老爹找你,會不會讓你半個月沒法坐著?”
“……”
紀長安眼角不斷抽動,好半天才平復下洶涌起伏的心境。
老爹的棍棒式教育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
不過幸好,儀式成功,自己這次也沒準備再去見老爹了……
只是不知道前往兄弟會總部的行程,那邊安排的如何了。
前些日子,他和林珞然從學院中順利畢業,老爹為他們謀劃了兩條出路,一條是加入命運圣殿,一條是加入裁決殿。
雖然不知道老爹一個普普通通的武館館長,究竟是從哪得到的兩個圣殿名額,但想來過程極為不易。
但是,按照那位總座所說,一旦加入圣殿,被發現他身上的“真視之瞳”,那么他絕對逃不過被重點監視終生的結局,甚至可能直接被打上異端的標簽。
裁決殿最不缺的,就是極度偏激的瘋子!
“真視之瞳”又名神靈眼,本身就屬于神靈的眷顧,這在視所有神靈教會為邪教異端的人類四大圣殿眼中,自然是異端中的異端。
這時的紀長安忽然意識到某件被他下意識忽略的事。
他將目光凝聚在林珞然精致的臉蛋上。
今天是群星紀1136年8月21日。
在那場窺探未來的夢中,就是在這一天,林珞然登上了命運圣殿派來的浮空艇。
所以……
少女其實是來告別的嗎?
直到這一刻,紀長安才意識到,少女今天的打扮與以往截然不同。
她戴著一頂草帽,身穿一條從未穿過的白色連衣裙,露出一雙圓潤白皙的小腿,烏黑的眼眸燦爛如星辰,綢緞般的青絲傾瀉在背后。
少女淺笑盈盈,身子前傾,雙手背在身后。
紀長安記得,這頂草帽是他們八歲那年一同買的。
他打趣道:“林珞然小姐,你今天打扮的這么漂亮,這是準備去便宜哪個幸運兒?”
林珞然雖然是老爹的親閨女,但是不隨老爹姓,而是隨母姓。
而師母生前不喜歡他叫她干娘,就讓他以師母代稱。
師母是個怎樣的人?
時至今日,他紀長安沒有半點淡忘。
因為那個溫柔如水的女人,是為了救他這個養子而死。
林珞然一雙狹長而美麗的眸子微瞇,笑道:“準備便宜你,走吧,陪我走一走,我們好久沒一起散步了。”
紀長安沉默了片刻,笑道:“好啊,咱們確實很久沒一起散步了。”
林珞然似笑非笑道:“誰叫你紀長安是個大忙人呢,除了吃飯,整日都見不到人影。”
紀長安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這些年來,為了驗證某些事,并為接下來的路途做準備,他一直在暗中翻閱各類古史,搜尋記載著第三第四紀元的古書。
……
……
當紀長安與林珞然漸行漸遠后,這間地下室恢復了寂靜。
噠……噠……噠。
腳步聲忽然響起在這片安靜的空間里。
墻壁上的黑石燈突然點亮,照亮了黑暗的空間。
一個背負雙手,鬢發微白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出現紀長安進行儀式的地方。
他低頭望著腳下之前畫滿符文的地面,眼中閃過暗黃色的灰光,詭異而邪惡。
淡淡的波紋自他腳下蔓延開來,掃蕩過整件地下室,又向著虛空中尋去,企圖尋到剛剛那尊舊神的蹤跡。
但最終一無所獲。
“一點蹤跡都沒留下?”
“不愧是誕生于第一紀元的根源舊神,活得越久越怕死。”
“可惜了,若非顧忌那臭小子,說不得今天能嘗嘗根源級神性的滋味。”
男人的自語聲回蕩在這片密封的空間,帶著邪異的貪婪,他腳下的影子龐大而猙獰,正在光影中不斷蠕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