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深情,連老天亦被感動。本是十五日的罰跪,誰知道第三日就下了大雨。所有的人都瘋狂了。有的跳起了舞,有的唱起了歌。還有的緊緊擁抱和親吻對方的臉頰。大夏人就是這樣,生性熱烈。他們不會像大宋人那樣。有什么高興的事只不過暗暗在內心高興。他們習慣了用這樣強烈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心真實的喜怒哀樂。
南小紅就是這樣的環境下培育出的一朵紅百合。看起來清新脫俗,實際上暗自蘊含著熱烈奔放。也許是跟她在一起久了,如同塑像般俊美,可也如塑像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的殿下。此時臉上多了磅礴的生氣,襯得他更加豐神俊朗,風姿出眾。
可是,梅如煙望著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她卻感覺此刻的殿下成了水中月,霧里花。無論她怎么深愛,在努力伸長手后,卻都無法觸碰。
所有人臉上的水珠都是歡喜的。為的是久旱逢甘霖,也為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那是比蜜還甜的。而梅如煙臉上的水珠是苦澀的,因為這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這十余年來唯一的啟明星。
大雨掩蓋了她的步伐,也沖擊著她的腦袋。迷糊中,她跟著殿下一起走。蒼茫天地間,一時間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其他什么地方去。梅如煙的眼里只有殿下,而殿下他的眼里只有懷里的南小紅。至于他自己的身體,好像根本沒受過傷。他只會時不時地把南小紅更深地往懷里摟一下,免得南小紅剛剛受傷的身體再淋了雨。
殿下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滿足,即便是當初立下該是功勞,受到眾人追捧,陛下賞賜,殿下也沒有這樣高興過。梅如煙追隨他已有數年,可卻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樣的神色。仿佛他懷里抱著的,不是一個小小的南小紅,而是整個天下。而整個人都在殿下懷里的南小紅,梅如煙看不清南小紅臉上的神色。但她間或傳出如銀鈴叮鈴,如小溪叮咚的笑聲。給人的感覺好像是輕風吹過林梢,雪花飄過碧湖。愜意閑暇,靈動十足,而又富含勃勃生機。
盡管這時候梅如煙的心很痛,但在聽到南小紅的笑聲后,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的時候。短暫如曇花一現,幾乎被她自己給忘干凈了的那段記憶。
那時候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呀。她是禮部尚書梅榮的掌上明珠。是眾人寵愛的大家閨秀。平淡的日子里,她每天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天該穿什么漂亮衣服。芙蓉糕好好吃,可是吃多了會發胖。
可是一切都在五歲那年戛然而止。那年,表姑母紀貴妃娘娘被打入冷宮,她的父親被指為通敵賣國。家族中年過十四的男子皆被腰斬,女眷們則被沒入掖庭。
她脫下了錦衣華服。穿上了破麻爛衫。每日辛苦的勞作為的不過是那口能勉強填飽肚子的餿水。
這還不是最苦的。日漸長大,抽出了少女模樣的她,就像一條楊柳枝那樣優美。可是也像楊柳枝那樣柔弱。永巷中那些人的眼光就像狼,他們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獵物。年滿十歲后,每個夜晚,她都得帶著一根大棒子才敢淺淺睡一下。
而這些年的顛沛流離幾乎都讓她忘了。原來她也有過那么美好的童年。今天在南小紅的笑聲里,她全都想了起來。她還記起,自己是怎么愛上殿下的。因為結束她那一切痛苦的人就是殿下。
那天,她終于防不勝防地,被一群不懷好意的太監堵在僻靜的角落里。而她陷入無邊絕望的時候,聽到她祈禱的命運之神,終于對她露出了溫柔的一面。比天神還俊美的殿下出現了。他不但像個天神一樣救了她,還向她伸出了像冰一樣透明的手。對她說:“跟我走。”她握住了那只和冰一樣寒冷的手,結束了她之前黑暗冰冷的過往。而她的心自那一刻起,便只有殿下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望著相擁的兩人,梅如煙在心里暗暗發誓。“南小紅,都是你,是你奪走了殿下。我恨你,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殿下把南小紅送進屋子后過了一下子就出來了。大概他是怕會妨礙南小紅的名節吧。其實在大夏,這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殿下從小是在禮法森嚴的大宋長大的。所以,他真正在乎一個人,就會等有了正當的名義,才會跟她親近。
梅如煙心下了然,心不由得更加難過。可是稍一定神,卻見到殿下手里捧著一抹泥土,可是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卻好像捧著世上最大的黑珍珠。
梅如煙即便有百般心思,這時候也忍不住道:“殿下,您快把手里的泥扔了吧,奴婢幫您洗洗手。”
可殿下卻死死護著那一捧土,目光里全是貪戀地說道:“不行,這是臭丫頭送給我的禮物。我要好好珍藏。”
就算是韋貴妃和殿下和好,或者是牛會在天上飛了。恐怕梅如煙都不會這么震驚,她指著那一捧土久久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可是殿下卻難得大度,不計較她的失態。只是溫柔地對著那堆泥土說道:“我剛剛看到這東西的時候,想法也和你一樣,很震驚。可是,臭丫頭告訴我之后,我就不驚訝了。”
“她說‘阿旭。我想送你這世上最珍貴的禮物。就是這黃土。你別看它看起來很平常。實際上你仔細想想。黃土自愿為我們奉獻吃的,穿的和用的。還被我們踩踏在腳下,讓我們可以去千里萬里外的地方。
而且在她眼里,我們都只是她的孩子,沒什么貴族和平民之分。它才是我們每個人在這世上最偉大公正的母親,還有最強大的力量來源。
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不是什么珍珠翡翠,而是這黃土。’我把這個送給你,希望它可以護佑你。以后你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想到,你是大地的孩子,你有它的哺育,所以你永遠不要害怕。遇到任何事,只要勇往直前地向前沖,大地母親不會讓你迷失前進的方向。你可要好好珍藏這泥土。”
說到這兒,寧旭似乎想起了之前,南小紅俏皮地吐了下舌頭,“奸計得逞”時笑成彎月的眼睛。他臉上的笑意也快要溢出來了。而他整個人如朗月入懷,從里到外都透露著光明,但不會如烈日那樣灼傷身邊的人。
梅如煙卻沒有注意到殿下此時的變化。因為她整個人都被南小紅震撼了。想要開口規勸殿下不要沉迷女色,可是不知道怎么。平日里堪稱把黑的說成白的的舌頭,這會子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只能任由殿下繼續眉飛色舞地用舌頭當錘子,在她心上繼續砸出好幾個深坑。
“這臭丫頭就是有這樣,什么離經叛道的事她都干得出來,尤其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在她眼里都是最正常的。而我這個聰明人干的事,反而是愚蠢且不可思議。
說實話,我剛開始也接受不了。可是慢慢我卻發現。其實那不過是她有一雙世間最明亮的眼睛,能看到世間萬物潛藏的美好一面。跟她在一起,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那些以往我不在意的,認為是平凡無奇的事物,現在卻能從它身上感受到生命的奇跡。比如說一顆小草,現在卻能讓我佩服它抵抗地上石板的勇氣,驚艷它硬是釋放獨特的綠色。還有它生命力的頑強,在雨打風吹中仍舊活下來點綴世間。”
梅如煙看著這樣的殿下,心不由得一下下沉入黑暗的深谷。可是她還是強打著精神,問道:“那殿下呢?您送了她什么東西。”
殿下的臉頰紅了,雙手搓了下衣服,然后才說道;“就是我母親留下的同心結”。
“不過,我不是送的。是讓她搶的。你都沒看到,那個臭丫頭她多厲害。這么一下子,我就失手了。不過你是沒看見,她剛剛搶到那枚同心結有多高興。要是她日后知道,那就代表了她將自己的終身許給我,那我可就??????”說到這兒,殿下像個小孩子似地,縮了下脖子。俊美綺麗的臉孔上雖然全是不情愿,可明亮如星的眼睛卻閃爍著那么多的喜悅。唇邊的笑容卻如穿過迷霧的陽光,怎么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