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中等待的萬芳懷著滿腹的心事幾乎一夜沒有合眼,一早起來先跟向晚一起簡單的吃了點早飯,接著就給弟弟打電話說了公公住院的事情,今天她是不可能再去修車行了,向衛國的單位那里也要打電話請假才行。等到九點鐘銀行開門的時候,萬芳又拿著存折去取了錢,看著上面重新歸零的數字,萬芳就覺得嘴巴里一陣陣發苦。
向晚爺爺發病的時候是向衛紅第一時間發現不對勁的,上大學的馮玥比向晚更早幾天放寒假,因為她們家的房子正收拾了準備賣出去,向衛紅就帶著她一起回了娘家住。當晚老爺子起夜之后摔倒在了衛生間里,向衛紅發現后立馬就打電話叫了救護車,也幸虧救護車及時趕到將人直接送去了醫院,搶救了大半夜之后總算是度過了危險期。
萬芳母女倆趕到醫院的時候,向老爺子已經出了手術室躺在了病床上,病因是突發腦血栓,因為發現的及時,目前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老人年紀太大難免會留下后遺癥,目前看半邊身子已經癱瘓了,人雖然還算清醒,話卻說不太清楚。
向晚奶奶年紀也大了,昨晚由馮玥陪著一直守在家里,直到早上天亮了向老爺子也平安出了手術室,老太太才被馮玥扶著來了醫院,向衛紅和向衛國卻是一直在醫院里陪著熬了一宿的。
“老三呢?他們倆口子怎么沒來?”萬芳在病房里看了一圈也沒看到向衛民,忍不住問了一句。
向衛國就道:“媽說他們倆口子都要上班,還得照顧晨晨,沒讓我打電話?!?p> 萬芳聞言心里一哽,老三兩口子要上班,難道他們就不用上班?向衛國現在的單位不比從前,凡事都得照章辦事、管的又嚴,今天請了假不僅整個月的全勤獎金全泡湯了,說不定月底還要被扣工資。心里這樣想著,萬芳臉上不顯,抓著包的手卻攥的更緊了,這包里還裝著他們家這一年多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向晚爺爺住的是四人間的普通病房,此時向衛紅不在,馮玥正陪著向晚奶奶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萬芳和向晚來了之后,病房里一下子就顯得擁擠起來,其他病床的家屬已經有些不太樂意了。向衛國見狀干脆就讓向晚留下陪著奶奶,自己則拉著妻子出了病房,夫妻倆就在門口的長椅上坐著說話。
“你跟晚晚吃了早飯沒有?”向衛國看妻子眼下重重的黑影就知道她在家也沒有休息好。
萬芳點點頭,也問他:“你吃了嗎?”
“大姐去買了。”向衛國說著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萬芳就看到他的鬢角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有了白頭發,兩條眉毛中間是一道深深的皺紋,因為熬夜的關系,眼睛里也全都布滿了紅血絲,看著這樣的丈夫,她心里裝著的那些滿腹的牢騷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拿著吧?!比f芳從包里拿出那疊錢,聲音艱澀的道:“全在這里了?!?p> 向衛國沉默的接過錢,忽然就覺得手里的重量壓的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想到病房里躺著自己生病的老父親,身邊坐著跟他總是共苦、何曾同甘的發妻,他的喉頭就越發有些哽咽,眼睛里的紅血絲也更多了。
“怎么在外頭坐著?”走廊那頭向衛紅拎著幾袋東西匆匆的趕過來。
“人多,病房里太擠了?!毕蛐l國把錢揣進兜里,上前接過她手里的東西,三個人又重新進了病房。
屋子里確實地方有限,向晚和馮玥兩姐妹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就被大人們打發回去了。萬芳陪著老太太在屋里看著老爺子打針,向衛國和向衛紅姐弟倆個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吃飯。這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多了,他們倆從昨天半夜忙到現在才吃上一口熱飯,卻全都沒有什么胃口。
“大姐,這個錢你拿著吧,我特意讓阿芳一早去取的。”昨晚他身上帶的那點現金根本就不夠做手術,老太太又死活都不讓叫老三來,幸好向衛紅身上還有銀行卡可以刷,這才沒有耽誤手術。不過向衛國知道,大姐那張卡里的錢是馮建國給馮玥準備的撫養費,不到萬不得已這錢都不能隨便動。其實兩個老人每個月都有退休金,平時兒女們又不用他們貼補,要說沒攢下點錢誰都不會信,可老太太不愿意拿錢出來,做兒女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做不來手術等死。向衛國咽下一口包子,覺得嗓子里火辣辣的疼。
“你這是干啥?”向衛紅不高興的看著他,“里頭那個也是我爸!花你的就行,花我的就不行了?”
“你那是給孩子上學的錢……”
“這不用你管!我自己能填上?!毕蛐l紅把錢塞回去給他:“你們倆口子都下崗了,還能有什么錢?先別忙著給我了,爸在醫院里住著,回頭還不知道要花多少呢?!?p> 向衛紅這話倒是沒說錯,他們剛吃完飯,就有護士拿著醫藥費的單子讓他們去交錢了,昨晚向衛紅交的那些已經差不多都用完了。
等向衛國交完了錢拿著單子回到病房,就看到老三向衛民正在病床前守著,老太太一疊聲的問他怎么過來的,還問她的乖孫在哪里,有沒有人照顧之類的,老三回頭看到他卻開口就埋怨道:“二哥!這么大的事兒你怎么都不告訴我一聲!”
向衛國還沒說話,向衛紅就把眼一瞪:“咱媽不讓給你打電話,你怨誰呢!”又沖著滿臉不高興的老太太道:“您也別怪老二,是我給衛民打的電話。這親爹都動手術住院了,我還不該告訴他嗎?”
向衛民和老太太臉上就都有些訕訕的,沒再說話了。老太太偏心小兒子、大孫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向衛國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時候也就只有大姐才能壓得住老太太。
“老二帶著弟妹先回去休息吧,正好我也把玥玥托付給你,讓她跟晚晚作個伴兒,阿芳你多上心幫我看著點就行,你放心醫院這頭有我們呢。”
萬芳感激的點點頭,向晚和馮玥也都不是小孩子了,大姐這么說無非就是給她找個理由讓她去忙自己的工作。
“老三今晚就留下來陪護,我和媽等你吃了晚飯再回家。明天早上我再來換你。”向衛紅說道:“兩個弟妹還要在家照顧孩子,也別折騰太多人了,以后咱爸住院期間白天就我來守著,晚上的時候老二跟老三再輪著守夜?!?p> 大家對這個安排都沒有異議,老太太雖然心疼小兒子,這時候卻也無話可說,畢竟兩個兒子還可以輪換,女兒自己卻還得天天守著。
向衛國出了醫院的大門卻不想回家:“我去單位看看,能補半天的班也好。”萬芳雖然心疼他的身體,卻還是沒能把他勸住,只好自己一個人先回了家。
強撐著給家里的兩個孩子做了午飯,萬芳自己昨天也一夜沒怎么睡,被向晚勸了幾句就順勢回房躺下了。躺在床上她才感到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疼,頭也昏沉沉的,卻偏偏就是沒有一點睡意。腦子里紛紛亂亂的塞了一團,想到那張歸零的存折就覺得心里悶悶的疼。醫藥費就像一個無底洞,他們那點錢恐怕連個水花都揚不起來。總聽人說“大不了拼了這條命去”,可誰又知道,更多的時候,就算拼了命也是于事無補的,人的命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值錢。要不怎么有句老話說:“三文錢難倒個英雄漢”呢。
萬芳翻了個身,把臉深深的埋在枕頭里無聲的聳動著肩膀。
一墻之隔的臥室里,向晚正跟表姐坐在一起說著小姐妹間的私房話。馮玥剛回來的那幾天回了一次母校去探望以前的班主任,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你竟然都沒去找我!”向晚表示不滿。
“……本來是想去找你的?!瘪T玥目光躲閃的說著,“后來遇到了點突發狀況。”
“嗯?”這種表情一定是大有深意了,向晚自然不可能放過不問。
“其實也沒什么,”馮玥有些吞吞吐吐的道:“就是在老師那里遇到了一個人?!?p> “是誰?難道說、不會是……李鑫?”向晚說到這里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
馮玥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你都能猜得到?”
“不會吧,真是他?”
“嗯,”馮玥表情詭異的道:“想不到他也考上了省會的一個大學,而且那個學校我知道,離我們學校不是很遠?!?p> “你跟他說話了?”
馮玥搖了搖頭:“他也是去看老師的,我比他去的晚,看到他也在,我就沒多待?!?p> 向晚歪著頭看她:“然后呢?”如果只是這樣,她姐的表情也不會這么奇怪。
“然后……我走了沒多久他就也追出來了……他竟然還跟我要手機號碼?!?p> 向晚長大了嘴:“這人臉皮可真夠厚的!”
聽到這話,馮玥的臉色更古怪了,讓向晚有種不詳的預感。
“姐,你別告訴我你把電話號碼給他了?”
“……”馮玥就露出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不會吧?!”向晚使勁搖晃著她的肩膀:“你真給他了?!”
差點被她搖晃散架的馮玥好容易才脫離她的魔掌,剛想說點什么為自己狡辯,就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緊接著電話鈴聲響起,手機屏幕上面清晰的顯示著來電者的名字——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