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冉不傻,只是這一跪,便能換三千人回家,蕭冉覺得就是跪爛了自己這雙膝蓋也值了。
所以,蕭冉這次下跪是誠心誠意的。比任何一次下跪都心誠。
“我蕭冉,在此立誓,今生絕不領軍踏馬西胡。若有違誓,當受血凌之刃。”
蕭冉正色說完這些話后,看了看郡主的臉色,又說道:“郡主,你可滿意?”
銀鈴郡主慢慢放下那只舉著血凌的手,一字一字的說道:“如此最好。”
說這話的時候,郡主手里緊緊握著血凌,好像要把蕭冉的話印在那把削鐵如削泥的短刀上。
那個王朝三品誥命夫人曾用此刀自盡,這個蕭公子也曾用此刀將花木貍變成草原上的人羊。
想來此刀確實與蕭家有緣,你對著此刀發誓,便是對著你蕭家的已亡人立誓,我便不怕你有朝一日耍賴。郡主這么想著,又將血凌掛回腰間。
蕭冉看到郡主的臉色變緩,便從地上站了起來。看看那些鴉雀無聲、一個個眼都不眨的看著自己的人,然后高聲喊道:“郡主已經答應我等,送我等出陰山山口。”
話音剛落,那些早已知道陰山山口之險的東土人便呼啦一聲全跪下了。
蕭冉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心說你們倒是跪的利落。自己給郡主下跪,是因為自己有求于郡主。再說,踏馬草原?這件事自己可從來沒有想過。
你們跪的這么齊整,卻是要跪誰?
“謝過郡主!”聲若洪鐘,幾可震天。
蕭冉撇撇嘴,心說你們倒是明白。
郡主看著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心里不由一痛。天下沒人不想回家,即使那個家只剩下殘垣斷壁,也不再有親人的等待,人們還是想回去。即使只是回去看看,便也會心安。
唉,都是苦命的人啊!郡主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少小離家,白頭回轉。鄉音未改,無人再識。先生曾給自己講的那個游子歸鄉的情景,現在想一想便覺得心酸。
一直悄悄打量著郡主的蕭冉,看到郡主此時的模樣,心里便有了底氣。心說你郡主還是年紀太小,受不了丁點的悲情。
既然你已經答應在關鍵時刻甘心當人質,我等便沒有再拖延的必要。想到這里,蕭冉對著那些還在跪著的人喊道:“整軍列隊!”
蕭冉一聲令下,那些人便快速地爬了起來。他們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一個個的飛跑開來。只一會兒,便是一片人喊馬嘶的場面。
等那些聲音都靜下來后,一支軍容嚴正、威風凜凜的騎軍便肅立在蕭冉面前。
蕭冉從周繼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掃視著這支騎軍隊伍。
三千人馬,蕭冉并看不到騎隊的首尾。可在眼前的,除了沒有披甲的老秀才,便是一只衣袖隨風舞動的獨臂漢子。獨臂漢子的胸前和扎木合一樣,也有一個包裹結。蕭冉知道,獨臂漢子身后包裹里,是那個會釀桑落酒的人。
能帶走的只有這些了。先前派出的偵騎回來報告說,前方不遠處,發現了狼兵哨探。
這里遠離西胡腹地,那些出現在這里的哨探,必是把守陰山山口的那支狼軍派出的。
蕭冉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兩面銅牌,心里默念了一句,咱們回家。
“周繼,吹號。前軍備戰!”
嗚、嗚、嗚,三聲短促的牛角號聲回蕩在陰山腳下。
------
忽利臺一手抓著走在他前面的那名狼兵腰帶上,另一只手拄著一根不知從哪里撿來的木棍。他的身后,還有一名狼兵正在死命的托著他。
山勢陡峭,還有山頂處融化的雪水淌下來,把本來就已經十分難走的羊腸小道弄得更加濕滑難走了。
這路,只有野羊才能走過去。
可忽利臺帶著已經越來越少的那些狼兵就要做這野羊。他們已經在這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羊腸小道上摸爬滾打了半天了。
只這半天的工夫,忽利臺又損失了幾十名狼兵。眼瞅著那些失手滾落到山下去的狼兵,忽利臺和他的手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沒有絲毫出手相救的意思。
不是他們不想救,是實在沒辦法救。若是被那些眼看著便沒命的狼兵死命抓住,那滾下去的就不只是這幾十人了,而是成雙成對的了。
忽利臺這時候想死的心都有。自打出了娘胎,除了那次被蕭大將軍像攆兔子一樣,被趕得在草原上亂竄,自己什么時候吃過這苦啊!
那次好像比現在還慘啊!到了黑河后,自己除了胯下的坐騎,竟然已經沒有一兵一卒了。現在,現在好歹還有數百人馬,還有可以驅使的手下。
正這么想著,就看見走在他前面的那個狼兵身子一歪,朝著山下滑去-----
忽利臺趕緊松手,免得那個狼兵把他也帶下去。
狼兵滑下去的呼喊聲已經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了,這支早已經麻木了的狼兵隊伍,除了手腳并用的在羊腸道上爬行外,其他任何事情也顧不上了。
想當初,自己聽了那些東土軟骨頭的話,讓他們翻過這座神山,去往山那邊的牧羊之地。現在看來,自己確實有先見之明。
若非如此,此次自己慘遭劫難便無處可去,只有做那草原上人人可殺的兔子了。
想到這里,忽利臺側身靠在山體上,像是要喘一口氣。此處甚高,一眼望出去,便可以看見西面那千里草原。
真美啊!正值水草豐美的時節,滿眼綠意讓忽利臺也竟不住感慨萬千。
忽利臺望著那片原本自己有機會成就王權霸業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有些戀戀不舍的意思。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間,那里掖著一些黃金寶石。如果不算他手下那幾百狼兵,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想當初,自己牛羊無數,黃金萬兩,可以說是這草原上最富有的人。可怎么稀里糊涂的打了一仗后,自己就剩這點保命的家當了?
忽利臺當真是想不明白。不過,忽利臺知道,自己早晚會明白。那個和自己交好的領主還在草原上,他會把那些自己弄不明白的事情弄明白的。
我定要回來!到時,欠血的還血,欠債的還債。
忽利臺在心里暗暗發誓后,又看了一眼遠處。然后,他便把目光轉向前面,死死盯著前邊那些如野山羊一般正在艱難跋涉的狼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