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后又過去了三天,溫娜蓮診所里的所有傷患都恢復到了能夠下床的程度,先后離開。小小的木屋告別熱鬧,又只剩下溫娜蓮研磨藥材和偶爾書寫的聲音。
“又在寫村子里發生的事嗎?!?p> 午后時分,黑發的青年獨自推開了門。
“對。為了想記起來的時候能記起來?!?p> 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話要說,但溫娜蓮只瞥了他一眼,沒有多搭話,顧自動筆。
白謙之也沒在乎會不會打擾到她,顧自坐到她對面。他頓了頓,沉著聲音說:
“我得走了?!?p> “你知道不聽醫囑的人都是什么下場吧。”
“……溫娜蓮,你能保證不把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告訴任何人嗎?!?p> 就算白謙之態度嚴肅,溫娜蓮也只是抬頭多瞥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愛講不講。沒辦法,白謙之只好單方面認定她同意了。
“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這是為了你們好。那天夜里襲擊村莊的魔物來得很急,完全沒有預兆對吧。其中還有不少魔物不是附近能見到的本土魔物,你不好奇原因嗎。”
“說?!?p> 溫娜蓮暫時放下筆,抬起頭和他對視。白謙之深吸一口氣,干澀的嘴唇上下碰撞。
“那些魔物,是沖我來的。因為……我是「勇者」。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勇者?!?p> “嗯……原來是這么回事。我就說怎么你有種讓人懷念的感覺。”
溫娜蓮點點頭,看上去并不驚訝。這不禁讓下了莫大決心才決定坦白的白謙之擺出苦笑。
“所以呢?!?p> 溫娜蓮以平靜口氣追問。
“拜托,你應該懂我什么意思才對。那些魔物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才會一直朝我的方向聚集。在之前的旅途里我一直忽略了這一點,但那一夜的襲擊提醒我了。我不能再停留在這里,否則只會有越來越多的魔物聚過來?!?p> 正是如此。白謙之在過去的旅途中,一直忽略了這個重大問題。魔物會以他為中心點從四面八方趕來,這注定了他無法長久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本應該被他牢記在心的這個問題,一直沒能得到他的重視,所以才會引發悲劇。
說不定……格納斯鎮的悲劇源頭,也正是他。
“我不是問那個。我是問,你知道自己今后要做什么了嗎?!?p> 今后?
白謙之一下子被溫娜蓮問住。
他沒有回話,她便垂下眼簾又問:
“小子,知道了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么事,現在的你還有自信孤身上路嗎。”
……
短暫的沉默后,白謙之重重地點頭。
“應該有……不,是必須要有。我會獨自上路,然后達成我要做的事?!?p> “既然這樣,我也沒什么好阻攔你的了?!?p> 溫娜蓮站起來,在幾個藥柜里翻來翻去,最終拿出一個木質方盒遞給白謙之。
“里面是藥。你來找我說這些也有這個意思吧?!?p> “嗯。多少錢?加上我之前的那些診費……”
“我要是想收你錢早就收了?!?p> 溫娜蓮不耐煩地揮揮手,坐回桌旁。
“快滾?!?p> “呃……也不用這么快就趕人吧?!?p> “怎么,你還想和那頭大鷹道個別?”
“那還是算了。”
白謙之收好藥盒,對溫娜蓮板板正正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你給了我不少好建議?!?p> “那就精神點去做你要做的事。”
“是啊……我告辭了?!?p> 白謙之輕輕拉門離開,小屋重歸寂靜。
“聽夠了嗎?!?p> 白謙之走后好一會兒,溫娜蓮突然對一旁簾子后的內屋方向問。
“我……還在消化?!?p> 覆蓋羽毛的大手小心拉開簾子,露出藏在后面的巨大身軀。
“那小子我是不管了。你呢,詛咒解除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有什么打算。還去戰場?”
面對溫娜蓮的問題,哈哈利爾臉上難得冒出沉思的表情。
“我想去追上他,和他結伴同行?!?p> “去送死嗎。我可不覺得那個小子會對知道了他秘密的你有什么好臉色?!?p> “就算是死在他手上,那也不錯?!?p> 哈哈利爾釋然一笑。
“蓮女士,我只是覺得,我要尋找的東西一定在他身上?;蛟S,他能給我一個答案。”
“這樣啊。嗯,不錯。你也終于有這一天了。”
溫娜蓮感慨似地嘆氣。然后她像趕白謙之那樣揮手驅趕哈哈利爾。
“滾吧,別再回來了。你要是再灰溜溜地回來找我,我就直接把你掃地出門。”
“哈哈,當然?!?p> 哈哈利爾爽朗地答應著,也來到門口。
“蓮女士,一定要保重?!?p> “用不著你擔心。趕緊走吧,趁那小子還沒走遠?!?p> “我知道了。十分感謝你這么多年來的照顧。我以極西之巔的鷹人哈哈利爾之名起誓,絕不會辜負你的搭救。我會像一個合格的鷹人戰士一樣用羽翼撥開風暴前進,然后找回我的光榮……驕傲地赴死?!?p> 鷹人認真的音色回撞在小屋墻壁上,隨著腳步聲的離去漸漸消失。溫娜蓮點燃煙斗,轉頭望向窗外,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露出半抹夾帶著欣慰的寂寞笑容。
咚咚——
沒過多久,木屋再度被人敲響。
是上午才離開診所的村民。他抱著一籃子食物,打量著屋子內部問:
“溫娜婆婆,您今天見過那兩位來村子治病的客人嗎?”
“他們走了。”
籠罩在煙霧中的溫娜蓮淡淡回答。
“已經走了嗎?咳咳……我還想謝謝他們來著。漢斯家還說希望他們中午能過去一起吃午餐,這么突然,真可惜啊?!?p> 被煙嗆得咳嗽個不停的村民沒有轉身就走,而是進入煙霧,把那籃子食物放在了溫娜蓮的桌子上。
“那這些東西就溫娜婆婆您收下吧??瓤取瓤取蚁茸吡??!?p> “嗯。注意身體,記得回來復查。”
“好?!?p> 村民一只腳邁出屋子,停頓幾秒后轉頭看向煙霧里沉默的溫娜蓮。
“溫娜婆婆……您還是少抽一點吧。要是有什么心事,大家都愿意和您說說話。”
“少給我裝老成。你全家都是我接生的?!?p> 煙霧中的溫娜蓮不客氣地教訓了回去。村民摸著腦袋嘿嘿一笑,道別過后也離開了屋子。
溫娜蓮低頭去注視泛著點點火星的煙斗,火星中,似乎幻化出某位粉發精靈的歡快容貌。
“我也變得多愁善感了嗎?”
溫娜蓮低笑著嘀咕,隨手熄滅煙斗,并且打開窗換氣。等煙霧散得差不多,她就著從外面緩緩飄來的農家炊煙香味,提筆接著書寫她漫長的一生。
這一頁的記錄開頭,是一個自稱「最后的勇者」的青年,以及一頭大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