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很黑,完全的那種黑。突然腦子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腦袋里開始回想,之前的一幕幕就跟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重現了一遍。越回想越害怕,小心臟撲騰騰跳個不停。
旁邊的那人動了動,好像也醒了。
柳月春不敢動,牢牢地趴在石壁上,恨不得像壁虎一樣貼到石壁上,滋溜一下爬走,逃個無影無蹤。
黑暗中,那人扶著墻壁站了起來,摸黑在石墻上尋找著什么。
柳月春心里突突直跳,手扶著石壁,盡量把身體縮到一角,仿佛這樣自己就不存在一樣。
那人尋到開關,輕輕一擰,石門重又打開。
那人說道:“魯姑娘,你先請。”
柳月春慌亂說道:“你先,你先。”
那人笑了一下,通過石門輾轉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柳月春認出了,這人是高子進,大丞相的二公子。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石門,來到地方寬敞的那個石洞,洞外的天空黛藍一片沒有一絲云彩,只有月亮,如剛剛清洗干凈的銀盤一般掛在天空,仿佛還是濕漉漉的。
柳月春在石桌旁站定,高子進一人步出洞外,前后左右認真查看一番,確認無人,方才轉身回到洞里。
他看到“魯采唐”依舊在那呆呆地站著,沒說話,自顧自掏出躲進山洞之前藏在身上的蜜燭和火折子。
當蜜燭的光重新填滿整個山洞的時候,柳月春還有點暈。高子進自顧自坐下,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他抬頭看“魯采唐”,她的小臉不算白凈,淚痕、汗滴讓她的臉上呈現了一道道黑印子,大眼睛沒有神采,小嘴巴嘟著,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子進從來沒有這么仔細看過一個女孩,尤其是這個女孩還有點有趣。想起方才她剛剛在山洞里因為害怕不住“打架”的牙齒,他先是笑了起來,隨后手上就疼了起來,高子進抬起右手,虎口位置兩排牙印,傷口顏色已經變成了深紅色。
他的這個動作,讓“魯采唐”的三魂六魄都回來了,這個牙印可是出自她的杰作。對面是整個大魏國權臣高大丞相的二公子,高家人在大魏國說一不二,連皇帝都要懼怕他們三分。這個傷口,估計能判個處死吧。
想到這,柳月春一下子就跪了下去,腰桿直挺挺,面無表情說道:“二公子,剛才是誤傷,并非是我故意要傷你,當時情況緊急,民女確實不知是二公子,奴以為是為非作歹之人,所以,有點用力過猛。還請二公子贖罪。”
高子進沒說話,盯著她的臉看了半響,然后淡淡說道:“抬起頭來。”
“魯采唐”心想,糟糕,怒了?處死?株連?后母受株連倒也沒啥可惜的。只是魯大,他老實巴交一個男人,平白無故被牽扯進去丟了性命,確實冤枉。想到這,她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我……魯采唐……一人承擔,要殺要剮隨你便,只求你別為難我阿爹。”
高子進看她一副義氣凜然將要赴死的神態,就覺得很好玩,心里的惡趣味滋生,但是面上還是保持著冷淡的神情,開口說道:“你說你怎么承擔?”
一句話倒讓“魯采唐”有點懵,不自覺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長,單眼皮,眼神凌厲,不怒自威。眉毛有一點亂,眉峰的位置上下很寬,在右眉尖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傷疤,一直伸到了鬢邊的頭發里,傷疤很淡,但是凹凸感給整張臉添了一絲殺戮的肅然之氣。
“魯采唐”脖子一梗,說道:“要殺要剮隨你處置。”
他那邊笑了笑:“怎么光想著死,你死了還怎么承擔?我能同死人討得什么好處?”
“魯采唐”聽他話里有話,一時又覺得受辱一般,厲聲說道:“二公子,你想從我這里討得什么好處?”因為生氣,胸前起伏。
他那邊一看,趕緊把眼神移向別處。深吸一口氣,鎮定了一下心神,緩緩說道:“沒想過為奴為婢,侍奉終身嗎?”
他這話輕佻得很,用現代話來說,這叫撩妹啊,而且是土味情話硬撩的那種。“魯采唐”生平最煩這種無恥的登徒子了,狠狠一記眼神瞪過去,說道:“為奴為婢就算了,舍命相報可以考慮。”
看她一雙丹鳳眼瞪得圓鼓鼓的,嘟著小嘴巴,像一只生氣的小青蛙。高子進心里早已暗戳戳樂開了花。但是,嘴上依舊說道:“你阿爹沒跟你說過嗎?”
“魯采唐”不解地皺眉,說道:“說過什么?”
高子進繼續不緊不慢說道:“你魯家乃是奴籍,賣身契都在我高家手上。”
一句話,“魯采唐”的氣焰就矮了半截,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三度,心虛地說道:“那又怎樣?”
高子進說道:“不明白嗎?為奴為婢~~終身侍奉!”
“魯采唐”一下子呆坐在了地上,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剛剛自己還在盤算,在山洞里的時候被這小子吃了豆腐,本來打算以此來要挾,彼此保守秘密的。沒想到現在倒好,被人倒打一耙,白吃豆腐不說,還要負責,還要為奴為婢,還要侍奉終身。這可如何是好?
發呆的時候,那邊高子進把左手向她伸過來。她不知何意,嚇了一跳,不自主往后躲。高子進那邊恨恨說道:“別在地上傻跪著了,起來幫我包一下傷口。”
“魯采唐”這才回過神來。她沒有扶高子進伸過來的手,而是自己扶著石桌站了起來,悻悻走到高子進身邊,說道:“包扎哪里?”
高子進一努嘴,抬高右手,虎口沖著她擺了擺,一副勝利者的得意姿態。“魯采唐”敢怒不敢言,恨恨說道:“用什么包扎?”
高子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盯著她裙子看了又看,柳月春被看得又羞又惱,急急往后退了兩步。
高子進說道:“裙角撕開。”
柳月春粉面漲紅,一雙鳳目圓睜,氣到口舌打結,說不出話來。
高子進隨口道:“你那衣服都是普通料子,稀松平常得很,我的衣服都是織錦的,御貢之物。”
柳月春氣結,但是又無力爭辯,于是扭過身去,撩起衣裙,從裙角上撕下一條棉布。轉身過來,走到高子進身前,冷冰冰說道:“抬起手來。”
他那邊乖乖抬手,讓她胡亂包扎一通。“魯采唐”揮手擦一下腦門上的汗,又聽得高子進說道:“再撕一條,胳膊上還有一處傷口。”說完,自顧自退下上衫,露出半拉肩膀和胳膊。
上臂處確實有一處傷口,三寸多長,傷得不太深,只是皮外傷。“魯采唐”無法,只得又扭轉身去,撕下一縷裙角,眼睛看向別處,胡亂幫他把胳膊也包扎上。
忙完這一切,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高子進整理好衣服,站起身,說道:“我送魯姑娘回去吧。”說完,看了“魯采唐”一眼,徑直走出山洞。
天空剛剛泛出一絲魚肚白,看時辰,不過寅時而已。經過大雨洗刷的葉子一片深綠,路邊的小草上還掛著水滴。石子路分外干凈,不沾一絲塵土。
高子進在前走得穩穩當當,倒是“魯采唐”,嚴重缺乏睡眠,有點暈頭轉向,尤其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子,越看越暈。她生怕像上一次一樣,再掉下山崖而去。于是趕緊用手扶住山路左邊的石壁。
高子進走出十幾步開外,身后沒有腳步聲跟隨,扭頭看的時候,就看到“魯采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扶著石壁在大喘氣。
他折返回來,細聲問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柳月春有氣無力說道:“沒事,就是有點暈。”
他又道:“能走嗎?”柳月春:“我歇一會兒,緩緩就好了。”
他又道:“用我抱你回去嗎?”一聽這話,“魯采唐”嚇得嗓音都劈了,忙說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說完,逞強一般又往前走去。高子進跟在身后,站在她的右側,輕抬左手,虛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柳月春掙了兩下沒有掙脫,那邊高子進小聲嚇唬她道:“不想掉下懸崖就乖乖的,否則……”
剩下的話他沒說,有些話就是這樣,不說破反而震懾作用更大。“魯采唐”果然乖乖不再掙扎。
兩個人一路走來都無話,到住處還有很遠的距離,“魯采唐”就示意他停下,然后自己溜著墻根,躡手躡腳,如同一只小耗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回屋去了。
看她身影消失在屋門后,高子進這才轉身下山而去,身輕如燕,但是臉上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