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后,我也就一直養成了一個習慣,如果深夜還開車在外面的話,我都會打開滴滴,就是為了能幫到你這樣的人。”司機感慨道。
我沉默了,其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當然甚至包括現在,我都覺得,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令我恐懼的生物了。老虎和獅子之類的動物固然可怕,但你只要知道他們的可怖,遠離就是了。但人不同,他們有的像我身旁這位司機,深夜還想著可能迷茫在馬路邊的游人;也有的像搞拆遷的豐堅誠一樣,拆了別人的房子還要把他逼進拆遷隊。
人之所以可怖,就在于他們前一秒給你的還是溫暖的懷抱,下一秒就可能是一張冰冷的面龐。你不能像分辨一只猛獸一般去分辨人,于是便不知道究竟該靠近還是遠離,這樣在人心的冷暖之中反復交替,靈魂便如同穿梭于空調房內外的肉體,稍不注意就會感冒。
“怎么突然不說話了?”司機略微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沒,沒什么。”我的思緒被打破:“你旅行這么久,就沒碰到過什么黑暗的事嗎?”
“黑暗?你是說哪一方面?”
“人心。”我緩緩吐出兩個字。
司機又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人心的黑暗?”
“嗯”我輕輕點了點頭。
“倒也不是沒有。”他輕輕咬了咬牙:“你知道江城嗎?”
“嗯,我知道。”江城就是包租婆朋友阿玉在的城市,我自然是知道的。
“也是好多年前了,那年我自己去江城辦一點事,那時候還沒什么錢,住在當地的一家小旅館里。”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那份溫暖:“有一天我下樓的時候,看到旅館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人,那時候我也喜歡湊熱鬧,也跟著大伙一塊湊上前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間是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四十來歲,女的大概就二十來歲,問了圍觀的人我才知道他們是父女。當時女兒用手指著父親的鼻子一個勁的罵著,說什么要斷絕父女關系,說她倒了八輩子霉才被這樣的家生下來之類的。”司機頓了頓:“雖然被女兒指著鼻子罵,父親卻看起來唯唯諾諾的,不停閃避著女兒的目光,只是時而在人群里喊著家門不幸之類的。女兒罵的話實在是有些難聽,我們邊上圍觀的人看見這樣的情景,當然是幫父親,一群人起哄說她是不孝女,還有幾個東北大哥都站出來想要揍他了。”
“真的揍了?”
“沒有,女兒看到人們都在幫他父親,情緒就變的更加激動了,罵的話不僅越來越難聽,情緒也崩潰了,邊罵邊大哭起來。看到有人站了出來就更急了,一把抓住父親說什么要他給大家說實話,父親不說話,她就更激動了,眼看著她就要和父親打在一起了,圍觀的人才趕緊把他們拉開。最后還是女兒單位來人把她帶走了。”說完,他看著前路沉默了下來。
我聽完,覺得這女兒雖然的確有些過分,但要用黑暗來形容她的人性,倒也不至于。盡管我這么想,但還是不想掃了司機的興致,就索性附和他:“這女兒真是不孝啊。”
他聽我說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故事就這么完了嗎?”
“不然呢?”我還真沒料到這故事還沒完:“后面又怎么了?”
“過了不久,我再一次去到了江城。在街上,我又碰到了她。”司機神色凝重。
“她和父親和好了嗎?”按照故事的一般結局,我猜測道。
“不是。”司機搖了搖頭:“我碰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路邊撿破爛。”
“啊?”我為這劇情的轉折感到驚訝。
“自從上次和父親大吵后,她父親跑到她單位去鬧,最后的結果是她被單位開除了,畢竟在中國,不孝是個大罪名。”
“她和你說的嗎?”我問道。
“嗯。”司機又點了點頭:“那天我碰到她的時候,她的臉頰已經比我之前見到的她要瘦削不少。我于心不忍,就請她吃了一頓飯,在吃飯的時候,她講起了她的遭遇。”
我微微點著頭,對故事的結局越來越感興趣了。
司機苦笑著說:“她出身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除了她,家里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在她小時候,家里曾經把她過繼到了一位不孕不育的遠方親戚家中,可誰想到她過去沒多久,多少年生不出孩子的親戚竟然懷孕了,那家親戚連連夸她是送子觀音。“
他頓了頓,用力咬著嘴唇,看起來有些憤怒:“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真是亙古不變,這位送子觀音也是這樣,完成了送子的任務后,別人也就不再需要她了。孩子一出生,那家親戚就說家里養不起兩個孩子,非要把她送回去。她親生父母一開始也不想要,后面實在受不了親戚的軟磨硬泡,在收了親戚兩百塊錢之后才又把女兒接了回來。但想也想得到,她回來之后的生活會是怎么樣的。”。
“那,和她父親吵架又是怎么回事?”聽司機這么一說,我猜想這里面也一定有轉折。
司機嘴角再次泛起苦笑:“她很早就輟學出門打工,因為人聰明又會說話,成年后她在一個朋友的介紹下進了一家小的國企打雜。可能對于一般人來說拿到個鐵飯碗就知足了,但她覺得不夠,看準了當時的時代,就想著要做一點小生意。沒有本錢就到處借,朋友、同事還有以前的同學都去借,唯獨就沒想過找家里借。但她父親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破天荒的找到她,說要借錢給她。“
“她父親開竅了?“我問道。
“要真是那么簡單就好了。”司機哼了一聲:“她當時也像你這么想的,直到父親婉轉的和她說要利息,她才明白怎么回事了。利息,就利息吧,她當時是這么想的,借別人的也是借,借自家的也是借,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就這樣她同意了,但父親跟她要的利息比外面高出一大截。她當時就不想借了,但父親卻不讓,說是多出的利息就當她報答家里這么多年的養育之恩了。她被父親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最后還是借了。”
“那,之后的吵架是為了這個?”我問道。
“不只是因為這個。”司機眉頭緊鎖:“錢借出去沒多久,他父親就吵著要她還,原因是弟弟要結婚了,家里準備給弟弟置辦一套婚房。她當時就傻了,錢都投出去了,做什么生意也沒有這么快回本啊。她還不起,父親就鬧,到處說她借錢不還,因為這個原因她想找別人借錢還給父親也不可能了。萬般無奈之下,他最后把自己的小生意賣掉了,錢才勉強夠還父親本金的。”
“艸,這父親真的是惡心。”我罵了出來。
“事情還沒結束呢。”司機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她沒還上利息,父親還是繼續鬧。終于有一天積怨已久的倆人爆發了矛盾,她在父親面前爆發了。平常柔弱的她爆發出了從未有過的怒火,平常無比強勢的父親這個時候卻畏畏縮縮的看起來像個受害者,而這卻是圍觀群眾們看到的全部。“
他說完陷入了長長的沉默。我也沒說話,空氣安靜的連彼此的呼吸聲都無比清晰。
“好在我倆似乎有緣,前不多久又碰到了她,看樣子她現在過得還不錯。”司機看起來輕松了一點。
“她現在在干嘛?”我問道。
“好像自己建了一棟房子做了房東吧。”